查尔斯与安德鲁斯寒暄起来。埃莉诺没再开口,她表面在听,时不时微笑附和,其实正悄悄听着杰克那边的对话。
她的视线扫过桌上大大小小的刀叉,听到莫莉教杰克从外侧使用它们。
杰克压低声音,但埃莉诺还是听到他心有余悸地说:“莫莉,你救了我一命。”
莫莉笑出了声,埃莉诺也悄悄弯了下嘴角。
趁着侍者摆菜的间隙,她隔着几个座位看过去,见杰克冲莫莉笑得坦荡。
她心安了些,飞快垂眼,回答侍者:“鱼子酱就不用了。”
她身边的露丝笑着附和:“太好了,我也不爱吃鱼子酱。”
布克特夫人听闻,漫不经心地咬下一口鱼子酱吐司,随后将它轻轻搁回盘中,忽然毫无征兆地开口:“惠特莫尔小姐,听说您这趟旅程一直住在二等舱,与之相比,您觉得头等舱怎么样呢?”
桌边安静了一瞬。
埃莉诺一顿,她身旁的露丝笑容瞬间淡了。
“非常华贵,夫人。”埃莉诺轻笑一声,“只是我一向不太擅长判断舱等的高低,对我而言,能平安抵达目的地便足够了。”
她偏过头,目光一一扫过桌上的人,令她感到惊讶的是,亚瑟眼神沉沉,居然没在瞧她,而是落在布克特夫人身上。
安德鲁斯含笑的神色微敛。片刻后,他认真地接话道:“您说得对,小姐,这可是最朴素,也最重要的愿望。”
“毕竟一艘船无论怎样华美,最要紧的都是将乘客平安送到目的地。”他说罢,举起香槟杯,“敬您,也敬泰坦尼克。”
莫莉也笑着举起香槟杯:“说到底,头等舱也好,三等舱也罢,都得同时到达纽约港。”
众人纷纷举杯,布克特夫人也微笑附和,只是眼底没什么笑意。
她身旁的卡尔放下杯子,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笑着开口:“说到三等舱,我倒该为诸位介绍一下道森先生。昨晚,他与惠特莫尔小姐帮了我未婚妻一个不小的忙。”
杰克望向他说:“不必客气,举手之劳。”
“道森先生是哪里人?”布克特夫人随意地问。
“威斯康星,奇珀瓦福尔斯。”杰克坦然地答道。
“那可真是够远的。”卡尔笑道,“想必您一路走来,见过不少新鲜事吧?”
他问得得体,却藏不住那种将杰克当作席间消遣的轻慢。
埃莉诺放下了手中的银汤匙,抬眼望向杰克。只见他粲然一笑,仿佛不曾将那点被俯视的冒犯放在眼里。
“确实见过不少。”杰克说起他的经历,从他的家乡奇珀瓦福尔斯说到他赢来登上泰坦尼克号的那张船票。
他坦荡地聊起自己的贫穷,谈起这些年辗转各处的经历,语气听不出颓唐,也没有半分抱怨。当聊到他喜欢的绘画,眼睛更是明亮有神。
这份落落大方的真诚,反倒替他赢得不少赞赏的目光。
“我一向随意,从不刻意安排明天去哪里。可这样也不错,每天醒来,这种未知都值得期待。”
一直没有开口的亚瑟笑了声:“所以,你很享受居无定所的生活。”
“当然。”杰克毫不犹豫,“生活就是这样,你永远不知道它馈赠给你的是什么。我只知道,想去哪里的时候就要出发。别管命运给你什么结果,好的坏的,我只会后悔自己没去做。”
他说到最后一句,目光与埃莉诺交错。
埃莉诺忍不住勾了勾唇。
露丝举杯:“说得真好,杰克。”
莫莉随即笑道:“确实该敬你一杯,小子。”
众人附和,也举杯向杰克致意。他这才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笑,但仍大方地举杯饮了口酒。
接下来的餐桌氛围颇为和谐。从前菜到甜点,话题不断,当莫莉讲起她丈夫醉酒后,竟把藏钱的壁炉点着,更是笑声连连。
侍者为埃莉诺端上甜点,盛在瓷盘里的华尔道夫布丁烤得金黄,苹果与坚果的香气层层叠叠。埃莉诺尝了一小口,却觉得甜腻。
她垂眼,轻轻放下甜点匙。一旁的查尔斯立刻察觉,低声问:“怎么了?不合胃口吗?”
埃莉诺抬眼,轻声说:“无事。”
“你今晚用得很少。”他体贴地说。
埃莉诺搭在桌沿的手一顿。
露丝却在这时倾身,刚好打断查尔斯随后的话。
她提醒埃莉诺:“快结束了,他们接下来就要去吸烟室了。”说罢,她偏头,也冲杰克挑了下眉。
一直关注这边的杰克也听到了她的话。
他立即想到查尔斯在晚宴前说的话,脸上的笑意倏然褪去。
他起身,正要走过去,却正好被阿奇博尔德上校喊住。对方友善地邀请他一同前往吸烟室,杰克笑笑,感谢后还是婉拒了。
可他没想到,只耽搁这么点时间,再抬眼,查尔斯已然起身,正询问埃莉诺。
“惠特莫尔小姐,”他说,“介意我送您回舱房吗?”
埃莉诺微微一笑:“谢谢,但不必麻烦。”
查尔斯垂眼,语气一如既往温和,神色间却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歉意。
“抱歉,是我没有说清。其实是我有几句话,想单独同您说。”
埃莉诺笑容淡了些。
桌边已有几道目光望来,来自杰克的那一道格外灼热。
但片刻后,埃莉诺轻轻颔首。
“当然。”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