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丝将埃莉诺拉走后，悄悄听起身后那两人的对话。

只可惜四周的交谈声嘈杂，她什么也听不清，只好偷瞄埃莉诺的神色，正巧撞上埃莉诺的视线。

四目相对，露丝尴尬极了，埃莉诺却眨眨眼，笑了起来。

“谢谢你。”埃莉诺温和地说。

她相信露丝能够听懂。果然，露丝一笑，眉眼间那股灵动劲儿又回来了。

“别这样说，”露丝说，“比起你为我做的，这算不得什么。”

她歪着头瞧埃莉诺，鬓边蜷曲的漂亮红发微晃。两人走出几步，露丝又说：“其实我有些后悔。”

埃莉诺抬眼瞧她。

“我也是今早才知道你的处境……”露丝轻轻说，“如果我早知道，一定不会邀请你来这场晚宴，真对不起。”

埃莉诺微微一笑。

她发愿，逃避婚姻，又被送上这艘船的事，想必早就圈子里流传开了。即使继父对外的说辞再正当，私下里又能管得住哪些流言蜚语？从露丝此刻的话，埃莉诺也大致能猜到，平日里圈子是如何讨论她的。

“我们一定要这样聊下去吗？我一句道谢，你一句道歉。”埃莉诺温柔地调侃道，“露丝，那这场晚宴我就没什么好期待的了。”

露丝不好意思地笑。

“我一直听说惠特莫尔家的女儿，却从没见过你。”露丝说，“倒是你的母亲，我曾见过几面。谁能想到第一次与你说上话，竟是在昨晚那样的场合。”

“寄宿学校的好处。”埃莉诺点点头，“至少我不必参加那些无止境的枯燥宴会了。”

露丝扑哧一笑，眼睛更亮了几分。

“什么宴会，不过是一场场展示会罢了。女人穿着绫罗绸缎，戴着珠宝首饰，像家族的陈列品，男人们则抽着雪茄，对政治时事高谈阔论。相信我，如果我能选，我宁愿待在学校里。”

她压低声音，开始为埃莉诺介绍起头等舱的乘客们。

从世界首富阿斯特先生和他那位年轻得几乎能做女儿的新婚妻子玛德琳，再到古根海姆先生和他的情妇。露丝三言两语，将那些体面人家的爱恨纠葛说得活灵活现，伴随着时不时冒出的几句尖锐评价，听得埃莉诺忍俊不禁。

埃莉诺感慨：“这可真是多姿多彩。”

露丝笑着抬手与其他人打招呼。她放下手，凑到埃莉诺耳边嘀咕：“所以别紧张，这群人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埃莉诺知晓露丝的用心良苦，笑着弯起眼睛。

“不必担心我，露丝。”埃莉诺轻声说，“如果一定要说，我希望你能帮帮杰克。”

她垂眼：“我担心他会不自在。”

方才被露丝拉走后，埃莉诺一直忍着担忧，没往杰克与查尔斯那边看过一眼。

露丝这才想起杰克。

她无所顾虑，立刻扭头向后望去，随即停下脚步，笑着说：“没什么好担心的，你瞧，布朗夫人来了。”

埃莉诺站稳脚，也随着她的目光望了过去。

只见一位身穿黑色礼服，体态丰腴的贵妇人正挽着杰克的手臂，与查尔斯聊得十分畅快。

注意到露丝和埃莉诺的等待，他们三人很快走了过来。

那位贵妇人瞧着埃莉诺，愉快地开口：“你一定就是埃莉诺了。”

“您好，布朗夫人。”埃莉诺轻轻颔首。

“和大家一样叫我莫莉吧。”莫莉笑道，“杰克和露丝先前一直在我面前夸你，我早就想认识你了。”

埃莉诺侧头瞧了眼露丝，故作惊讶：“那我倒是很好奇，他们提起我时会说些什么了。”

“那可都是好话，等有机会我一定同你说说。”莫莉爽快地说，“好了，先生小姐们，我们也该入座了。”

查尔斯笑道：“当然，夫人。我的朋友今晚初次赴宴，我们总不能让他错过开席。”

埃莉诺抬抬眼，终于看向杰克，恰好与他的视线相撞。

杰克笑笑。

“那我今晚可要跟紧你们了，可不能一开席就闹笑话。”他耸肩。

他说这话时，目光始终坦荡地落在埃莉诺脸上，笑容轻快，甚至带点跃跃欲试的兴致。直到话音落下，才自然地转向查尔斯。

莫莉笑道：“小子，放心吧，今晚我就坐在你旁边，绝对让你没机会闹笑话。”

来到餐桌旁，布克特夫人与伯爵夫人早已入座，亚瑟与卡尔则站在不远处闲谈。

莫莉与露丝主动向伯爵夫人介绍杰克。他俯身，礼数周全地行了吻手礼，但当他起身，却发现埃莉诺并没有看他。

她已坐在查尔斯身侧，垂着眼，安静地望着桌上的瓷盘。

杰克下意识往她那边迈了一步，下一秒，莫莉却拍拍他的肩，顺势将他带到自己身旁的座位。而露丝也走过去，挨着埃莉诺另一侧坐下。

露丝留意到杰克的目光，挑了下眉，转头对埃莉诺小声说：“看来我抢了别人的位置。”

埃莉诺偏头，正巧与正要落座的亚瑟对视，误以为露丝说的是他。

于是她笑了笑，“怎么会呢？”

她巴不得离亚瑟远一点，想来亚瑟也是同感，不然怎么一见她，脸色瞬间冷了几分。

很快，桌边的座位都坐满了。除了埃莉诺熟悉的几人，还有昨夜在甲板见过的老绅士阿奇博尔德上校，其余都是这艘船上非富即贵的乘客。

查尔斯贴心地为她介绍，最后入座的两位是白星航运公司主席伊斯梅与泰坦尼克号的设计师安德鲁斯。

相较于伊斯梅略显矜持的问候，安德鲁斯就亲切得多。

“请不要听查尔斯对我的恭维，小姐。”他温和地说，“泰坦尼克号的诞生，绝不是我一人的功劳。”

他言辞谦逊，眼神却在告诉埃莉诺，他有多爱这艘船。

埃莉诺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