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罢,嘲讽地牵了牵嘴角,又继续说道:
“就算你不说,我也能猜到你打算去做什么。”
“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妹妹,明明自身难保,还那样有善心,遇到穷人就想伸出援手,修道院真是把你教得很好。”
埃莉诺安静地望着他。
她轻声道:“我有没有资格谈自由,不由你们决定。不过,你倒是提醒了我一件事。”
“是呀,你现在是亚瑟·惠特莫尔。你读了父亲替你选的学校,走了父亲替你铺的路。年少时的梦想落了空,最后把自己活成了惠特莫尔想要的样子。”
亚瑟缓缓握紧拳头。
“承认吧,你早就后悔了,所以才拼命证明我错了。”
“因为如果我真的成功,那就代表当年妥协的你,才是错的那个。”
埃莉诺望着他,温柔地说:
“我真可怜你,亲爱的哥哥。”
亚瑟的脸色彻底沉了。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她,脊背绷得笔直,呼吸凌乱急促。下一秒,他将杖尖重重抵在地上,以掩饰自己颤抖的手。
“好得很。”他牙关紧闭,以至于这些字像从呼吸里挤出来,“所以你口口声声的自由,就是去找那个穷鬼?”
埃莉诺唇边的笑意淡了些,她怜悯地垂下眼。
“方才你说,惠特莫尔会榨干人的价值,你说得对。你就是那个被完全榨干的人。”
“在你眼里,人只剩姓氏和身价,赢家和输家,可你早就忘了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她想起杰克,神情淡淡,却微微弯起眼。
“我的朋友确实没有可以挥霍的资本。可他知道自己想去哪里,想画什么,想怎样活着。他的世界比我们辽阔,这一点已经比你我都富有得多。”
亚瑟嘴唇一动,第一时间却没说出任何话。
他应该讥讽,应该反驳。
但他唇角牵动了两下,却连一个合格的刻薄冷笑都摆不出来。
他望着埃莉诺,忽然发觉,若是曾经的自己,可能真会赞同她这番幼稚的鬼话。
埃及的沙地,克里特岛的泥土,皮特里的发掘报告,埃文斯那轰动欧洲的米诺斯文明……那些词曾经撑起他少年时的梦。
可惜如今再想起,只余下一点可笑的空想。
杖尖仍死死怼在地毯上,将绒面碾出一个难堪的小坑。
他很清楚,心底那份怨怼该朝谁发泄。可当他望向埃莉诺坚定的眼睛,只觉得刺目。
他眼底忆起旧事的恍惚很快消散。不可抑制的嫉妒盘踞在心头,他该鄙夷她的天真,却切实被这番话羞辱到了。
“说完了吗?”亚瑟冷声问。
他手腕微抬,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不存在的褶皱。待他放下手,神情已然恢复平日的倨傲与冷淡。
“说完了就去餐厅,这是我最后一次重复。”
埃莉诺还未开口,楼梯上方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抱歉。”
那声音带着笑意。
“我是不是来晚了?”
埃莉诺扭过头。
她的目光先落在锃亮的皮鞋上,随后掠过随着他脚步微荡的黑色燕尾服下摆。他的马甲上缀着三颗小纽扣,领结雪白。金发向后梳去,露出一张英俊的脸。
但下一秒,他冲埃莉诺俏皮地眨了下眼,眼底笑意熟悉又明亮。他像吹进这个金色鸟笼里的一阵夜风,那点陌生感倏然散了。
埃莉诺定定地望了他几秒,终于微微一笑。
她站在那里,只觉得今夜胸腔内始终躁动的情绪逐渐平息。
她仍然愤怒,却像从悬崖边收回脚,重新退回到一个冷静的位置。
“没有。”她轻声说,“你来得正好。”
亚瑟眯了眯眼。
他这才认出,此刻站在楼梯与埃莉诺遥遥相望的青年,正是上午牵着埃莉诺跑开的那个下等舱男孩。
那身崭新合身的晚礼服,几乎将他装点成了头等舱里光彩照人的年轻绅士。亚瑟移开目光,重新看向埃莉诺。
然后,他意识到一件更令他不快的事。
她平静下来了。
几分钟前,他的警告,惠特莫尔的名声,还有那些窥探的目光与细碎耳语,都没能令她收敛半分。
仅仅因为这个穷鬼出现了,冲她笑了一下,她就被哄好了。
真恶心。他心想。
这一幕比方才所有尖锐的言辞都更令他作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