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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令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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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内的信传到熊府时已是深夜,今夜晚膳用得不甚痛快,朝堂局势愈发扑朔迷离,饭桌上熊令没忍住说了陈平声几句。

往日里虽也经常如此,但只要陈平声垂眸不语半刻钟后也就过去了,但朝堂接连失利让熊令心绪格外纷乱,人老了心胸也不如从前宽广。

瞧着自己千挑万选出来的女婿只是个缩头哑巴,熊令气更是不打一处来,本来三两句责备便能收场的事最后硬生生闹成了一出骂仗。

熊夫人不满陈平声已久,在熊令痛陈女婿罪状时搭了几句腔,陈平声倒是一言不发坐得稳当,可熊小姐却不是个能忍的主儿。

往常多吃两口菜也就过去的事情,今日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把年纪的父亲越说越来劲,年岁到底轻,一把掀翻了桌子。

青瓷玉盏纷纷落地,真可谓大盏小盏落石砖,除了熊小姐几人的衣袍均未能幸免。

怎么说也是熊令老来得女,唯一的孩子惯坏了也只能忍着,熊令只能铁青着一张脸扭头离开。

一顿鸡飞狗跳的晚膳才算是告终,下人们进来收拾时都垂着头,生怕一个不小心再触怒了这位暴脾气的小姐。

收拾到陈平声脚跟前的侍女不禁在心中默默同情,也不知回了内院关上门得挨几顿打。

等人都退出去,熊姿柔才回过身,看着陈平声衣衫上的汤渍,眉心动了动,拿出帕子递给他,“擦一擦。”

陈平声接过帕子却没急着擦,毕竟污渍已经渗入布料,再怎么擦也于事无补,“下回往你爹那掀。”

他声音压得低,说话时还抬眼注意着厅外下人的动向。

听见陈平声这一句,熊姿柔笑了下,“没掌握好力气。”

回到房内生闷气的熊令自然是不知道有这一出,若是知道恐怕得气得白胡子翻过去。

他换下脏污的衣袍怒气冲冲坐在书案前,端起茶盏准备润润口时茶水却烫得进不了口。

屋漏偏逢连夜雨,人气偏遇糟心事。

茶盏重重放下时震破了茶盘,茶汤浸润了旁侧的文书,熊令赶紧收拾,拿起湿了一小片的文书,看清上面的字迹时他顿时觉得还不如让水泡个透算了。

上书三个大字——濮阳立。

也不知这濮阳立吃错了什么药,自他向陛下表态不支持濮阳立去西南后这人每日给自己修书一封。

熊令年岁比濮阳立的父亲还要再长些,这人竟日日在信中写些不知所谓的酸诗,熊令觉得倒不如给他头上来一弩的痛快。

看着那封文书,熊令只觉心中更加闷堵,从怀里取出太医正新调配的药含在舌下,几个呼吸后方觉心气顺了些。

没顺上半刻,管家就拿着信进来,宫里来的信,只可能是顺安夫人虞纨的手笔。

熊令就着灯烛展开信笺,看清字之前还做了一番心理建设,这几日的酸诗实在给了他极大的心灵震撼,却远不及看到信上段话的讶异。

信上简短四个字,“立西,牧东。”

乍看全无含义的四个字,在熊令眼里却是绝对重要的信息,因为在虞纨传来的这封信中,有景明或者说朝廷之后的动向。

暂且按下“立西”不表,先说“牧东”,“东”即东边,东北或者东南,前面一个“牧”字,指的是穆扶桑,纸上书写到底难保不泄,故而他们传信之时怎么晦涩牵强怎么来。

而穆扶桑和东边扯上关系,不是东北就是东南,若是没有前一句,依照熊令的判断东北可能性更大,毕竟穆扶桑是从北境来的。

但有了前一句,和解读“牧东”一样的办法,指的便是濮阳立和西边,濮阳立要抢着去西南,那和穆扶桑有关联的必然就是东南了。

而这短短四字除了说穆扶桑和东南边的动向有关,还释放了一个信号,就是要成全濮阳立动身西南,因为只有濮阳立去了西南,后面的事情才会顺理成章。

景明从一开始便知晓虞纨的立场,故而有些宫里传来的消息,实际上是景明的意思,这封密函显然就是景明透露的于大局有关的重要消息。

依信所言,濮阳立去西南一事便不能再多做阻挠,熊令得和朝堂几位要员通个气,让濮阳立顺利前往西南。

至于穆扶桑这边,走一步看一步吧,先让眼线密切监视东南,若有变再做筹谋也为时不晚。

做好安排,该送的信笺也都送出去,熊令今夜才算是真正歇下来,不过,许是晚膳熊姿柔闹得那一出勾起了他的些许回忆,睡梦中却并未得到安稳。

十多年前,熊令的原配夫人林氏尚在,他未曾纳妾,就熊姿柔一个女儿,成了宗族耻笑的对象,文人讥讽起来,比武士的利刃刺在身上还要疼些,那种痛意深刻骨髓,不会随着皮肉长好被遗忘。

况且熊夫人的母家只是京都的小门户,难以提供任何助力,熊令本就是旁出,更是雪上加霜。

他在朝堂也只是个边缘人物,全然没有现如今宰辅大人的风范,只是每日去工部应卯,疏通水利、造筑佛寺、修葺宫殿都干过,就是到不了皇帝眼前。

其余的熊氏子弟文武兼修,有些已经颇得皇帝青眼,甚至能得个青出于蓝的赞誉,只有熊令不温不火,本以为这辈子便要如此蹉跎而过。

有一日,他在宫内拿着图纸认真对着御花园那座拱桥的高度,忽然发现那处拱高已经超过了承力的极限,若是经年累月一磋磨便极有可能断裂。

人站在上头必然坠落,且石块坠入御池也会激起不小的水花,伤到附近的人。

拿着这个重大发现,熊令跑回了工部,可惜工部主事尸位素餐惯了,只觉得烦扰,摆摆手便要让他走开。

那时熊令还有几分气节,登时和主事吵起来,那主事三两句吵不过,搬出了杀手锏,“你不过熊家一条看门犬,何故狂吠于此!”

熊令气得脸红脖子粗,揪住主事的官帽,连带着发髻一道儿握在手里,两人迅速扭打在一处,工部同僚纷纷上前帮忙拉架,最后演变成了一场混战。

最后这事儿闹到了皇帝面前,先帝景元怿略有些吃惊地看着堂下跪着的两个人,官袍七零八落,头发更是惨不忍睹,那老主事头顶一块连着头皮被揪下,露出其内红彤彤的鲜肉来。

熊令怒发冲冠,俨然一副没打够的模样,喘着粗气把事情说清楚,景元怿脸上却露出笑来。

熊令永远忘不了那时景元怿看他的眼神,他这半生见过太多双眼睛,没有一双,露出那样的赞叹情绪。

“你是熊令,哪个令?”

“回陛下,令闻令望之令。”

景元怿一笑,声音回荡在大殿内,“颙颙卬卬,如圭如璋,令闻令望。岂弟君子,四方为纲。”*

“好字,今日一见熊卿,果真担得起四方为纲之名。”

听见景元怿毫不吝啬的夸赞,熊令只觉脸热,方才他明明在工部大闹一通被人扭送至此,受害者还红着脑门等着陛下主持公道,景元怿竟然盛赞起自己。

“陛下谬赞。”

景元怿没再接客套话,只是目光灼灼看着熊令,像是看着什么希望,那时的朝堂比景明此刻面临的局势还要复杂,四大家族尚且一心,皇帝在朝堂之上犹如帐幕皮影,一举一动皆身不由己。

“工部主事陈茹玩忽职守,革职查办。”陛下口谕传进熊令耳中,他抬头看着景元怿,连身旁那个人何时被拖下去的都不知道。

“熊卿,起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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