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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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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冽的水汽比人先至近前,景乐攥紧了手中剩下不多的鱼食,看着人跨上台阶,在自己面前站定。

“殿下。”穆扶桑一路跑得太快,气息有些不稳,发尾还湿着,胸膛压不住地起伏。

下意识地叫出了口,看清眼前人眼底的泪光,穆扶桑又换了个称呼,“阿拂。”

“嗯?”穆扶桑的面容隔着一层泪光变得清晰起来,景乐微仰着头看他,想借着这个角度把眼底泛起的湿意压下去。

池塘中的锦鲤抢完了鱼食,四散而去,三三两两在水中悠闲摆荡,碎金般的日光洒下,波光粼粼,别有意趣。

亭中两人却全然无心赏景,四目相对,都红着眼眶。穆扶桑的眼睛因一夜未眠而布满血丝,浓黑的眉毛压下来,湿漉漉的睫毛带起一股委屈之意。

翼角下金笼中的白鹦鹉急地上蹿下跳,蹦得笼子左右晃着,红喙不时磕在笼边,打散此间静寂,还发出短促的声音,细听之下像是将军二字,倒像是在给穆扶桑加油鼓劲儿。

沉默一阵后,看着景乐微颤的睫毛上悬着的那一滴泪珠,穆扶桑终于鼓足勇气开口:“我心悦你。”

那滴泪顺着眼尾沟壑流淌下去,微凉的感觉从脸颊旁一直蔓延到手背上,一触即分后消失。

“从濡河将你救起,去村子里的路上,你冷得让我心慌,我在马背上那么多年,从未觉着骑上马离地那么高,我怕你会怕。”

“在平州王府的第一年,除夕夜那晚,一同看焰火时我就想,你若是我妹妹就好了。”

“那年六月里同陛下巡边回来,你在城墙上扒着墙垛等的时候,我又想不是妹妹也挺好。”

“后来京都出了事,我在廊下听见你说要留在平州,他们都说你高义,我只觉得气愤,气你为何置自己安危于不顾。”

“但看见你站在那里的样子,我又觉得心满满当当的。”

“再后来请战平州,朝堂求娶,不是权宜,是我的本心。”穆扶桑一口气说了这些,干涩的喉咙动了动,“我一直,心悦你。”

“我没什么怕的,但就是......”他顿了顿,深吸了口气,“怕你。”

“太史令说你不能去血腥之地,可我煞气浓重,扰得你常睡不安稳。”

“我还总梦魇,动不动就要带兵打仗,让你寝食难安,我还不会说体己话。”

“家世、官位、俸禄甚至我这个人,都没什么能给你的。”他眼底的血丝鲜明起来,连带着眼尾也红了,“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但我还是——”

“心悦你。”

三个字落下来,穆扶桑的心一下子空落落的,是一种心结解开的释然,无所凭依的虚空。

他说不出甜言蜜语,心悦两个字反反复复在口齿间碾磨辗转,除此以外再难蹦出一个更显情真意切的词。

他略有些沮丧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靴尖,半掌之隔的地方就是一双天青色绣鞋,鞋面上一丛翠竹,当随着抬脚的动作往上走才算契合了节节高升的寓意。

但那双鞋却只是向前一步,鞋尖碰上他的靴尖,翠竹的纹理落在他眼中比方才更清晰些,穆扶桑刚要抬眼,怀里突然拥进一个温软的身躯。

薄纱拂过他手背,几乎是下意识地,他抬手拢住了那截轻纱,连带着其下的身躯。

景乐脸上泪痕层层叠叠,下巴上还缀着几滴,她抬手捧起穆扶桑的脸,接住了方才落下的话语,以吻封缄。

双唇相贴,往往是一对眷侣双目相接后的下一个动作,距离拉近的同时,也意味着心念合一,感同身受。

这一瞬的相贴突破了人眼近点所能看清的极限,当视线无法聚焦,眼前一片模糊,比理智散佚更快的是人的视觉感知,最后留下的只有冰凉的触感、咸涩的味道和鼻息间交织的温热。

穆扶桑睁大眼睛,下意识想要定睛去看,却怎么也无法重新凝聚视线。

短短一瞬的贴合,眼前人再次变得清晰起来,这下他看清了,那双杏眼里确实满满当当盛着他的身影。

轻若飘絮的一吻,连半分痒意都未留下,但却实实在在给他渡来一口气,将他飘若浮萍的心稳稳托起。

他呆愣地盯着景乐看,脸颊还贴着景乐的掌心,除了微凉柔软的感觉,还有股——浅淡的麦香,穆扶桑微微侧头的动作唤醒了景乐的理智,她猛地缩回手,绣鞋也退回到原来的位置。

“你脸上......”方才那一下,景乐的脸颊连带着耳朵全红透了,日光下耳尖都泛着金光,她抬起手,略显无措。

穆扶桑抬手摸了下右脸颊,一些碎屑被带下来,是喂鱼的饼饵,仓促之间,景乐忘了手心里攥紧的鱼食,径直贴上了穆扶桑的脸庞。

穆扶桑垂眼看着掌心的碎屑,麦香弥漫,所幸不是下人们喂食的虫料,不然这一碰可就不是麦香而是腥味了,想到这里他不由得笑出了声,眉眼柔和下来,沉沉压着的眉头舒展开。

景乐也笑起来,脸颊的泪痕还反着光。

“殿下方才在喂鱼?”

“嗯。”

穆扶桑拿出怀里的帕子,先擦了景乐脸颊的泪痕,又托起她的手,一根根指节细致认真地擦拭过去。

表面八风不动,内心却思虑良多,刚才景乐亲了他,是亲了没错,但他还没来得及认错,本来他想的是先坦白而后再认错,可现在环节却出了些变故。

但穆扶桑准备的事情还是要做,既然坦白完了,那就是要认错的时候了,他偷偷抬眼看景乐,思索起林毓和元鸣珂出的主意,心里默默盘算着哪个时机下跪,是先掏出蜜饯盒还是先跪下再掏出来好。

景乐全然不知穆扶桑此刻的心思,刚才那一下拿出了她近乎所有的勇气,这会儿心还怦怦直跳。

等面前人放开她的手后退了一大步,她才茫然地看过去。

穆扶桑撩开袍子扑通一下跪在亭子里,从怀里掏出来的蜜饯盒子高高举过头顶,“殿下,我知错了。”

刚才他想了一下,林毓只是跟他说跪下认错,却没说该怎么跪,是要跪在脚跟前还是离远一点,若是军中一般是要打着赤膊背着荆条跪在烈日下头的。

可他仓皇间又没备上荆条,更何况赤身跪在此处也怕冒犯了景乐,今日的太阳又不够烈,想了半天,眼看着景乐的手指都要擦完,他突然灵光一现。

虽说在军中见不到怎么给夫人下跪认错,但受降却是不陌生的,敌军将领捧着国书舆图自营帐进来,在中间跪下,双手捧着东西高举过头顶。

礼节完备,尊重有之,悔过有之,诚恳也有之,是个决计挑不出毛病的认错好法子。

有了个大致章程,穆扶桑后退两步庄重跪下,认了错后抬眼看向景乐,但景乐的表情却......

隔着蜜饯盒子,穆扶桑看见景乐的眼神从茫然转为惊讶再到惶恐,垂眼又审视了遍自己的跪姿,双膝落地,没什么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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