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林昭走出营帐,林毅宽手背在身后长叹一声,两眼放空,仿佛透过帐布看向远处,久久没有回神,嘴里嘟囔了句:
“希望还不算早。”
随后转身回到桌边,原本挺直的腰杆显得有些佝偻,此刻的他只是一个父亲而已。
展开信纸拿起笔却始终没动,直到狼毫上浸满的墨凝聚成珠滴在纸上,才终于下笔。
林昭回到营帐已是晚上,军中各处燃起袅袅炊烟。
闻着空气中的饭菜香,林昭肚子不免咕咕叫了起来,自打从盐城出发后,她还不曾用饭。
“林小将军,去吃饭了。”林二他们过来了,在林昭帐外叫她。
“来了!”林昭跑着出去,她和林一都是今日才到,还需林二他们帮忙带路。
一路上都是去领饭的士兵,他们跟着走了不久就到了。
只见每口锅前都排着长龙,旁边负责监管的火兵大声嚷嚷:
“先来后到,不准插队!不许抢别人碗里的!每个都有份!”
“违反纪律的自觉点,出去领罚!”
终于等到林昭,领到餐食她和林二几人干脆像其他士兵那样,就地找个空地解决。
林昭不是什么挑剔的人,来了战场能有口热乎饭吃都是好的,更不会嫌弃这里的饭菜寡淡,她刨进嘴里胡乱嚼了几口就咽进肚子,只求果腹。
要知道,之前粮草不足,将士们打仗都得勒紧裤腰带,有锅盔啃都相当不错了。
林昭三下五除二解决晚饭,站起身和林一林二他们招呼过后独自返回营帐,走过旁边排队领饭的队伍,却见一熟悉的身影在列。
这人身形高大,面容刚毅,标志性断眉显得他有几股匪气,偏偏端着食盒排队的样子乖顺得不行。
林昭见状暗道:这不是常冶吗,看样子萧定澜他们已经到了。
林昭停下脚步,没主动上前去寻,只在一边候着,直到常冶领完饭菜,走出队伍朝林昭这边过来。
常冶早在林昭还在吃饭时候就看见她了,后来发现林昭没走就在旁边等着,二人对上视线便知互相都找彼此有事,心道正好。
“林小将军。”常冶走到林昭面前简单行了个礼,低声道。
现下人多眼杂,他们不便表现得过于熟稔。
“你们是何时到的?”林昭和常冶隔着半臂的距离。
“刚到不久,一路上主上还未用饭我便过来打些,顺便……”后面的半截话没说全,但林昭明白是什么意思。
“劳烦常兄带路了。”
常冶点点头,随后二人一路沉默不语。
林昭倒是觉得没什么,毕竟他们也才认识不过一两天。
跟着常冶在驻扎地里七拐八绕好一阵子,最后终于在一处不起眼的营帐前停下,林昭左右看了看,发现和其他帐子没有丝毫不同。
掀开帘子,林昭还未看清内部环境,便觉两道身影猛地扑了过来。
是阿茗和阿芷。
林昭微微低头,看到她们两个水亮清澈的眼睛,心底发软。
好几天没见这对姐妹,今天仔细瞧着发现黑了、瘦了,看来是这段时间在前线颇有历练。
萧定澜坐于案后,上面铺展开一副小型舆图,林昭走到他身旁,低头发现这和之前在父亲那边看到的一样。
是整个北境的地图。
但与那副大的不同,萧定澜面前这副,上面满是标记与注释,可见此前曾被多么用心地研营过。
萧定澜手掌抚过地图,轻轻掸去上面灰尘,面容在晃动的烛火间忽明忽灭,神情令人捉摸不透到底在想什么,整个人好像都沉进了水底,压得旁人都有些喘不过气。
他像是在难过。
林昭下意识噤声,甚至放缓了呼吸。
她之前见到的萧定澜一直是冷静沉稳的,为了北境他可以假死、伤腿、以身犯险,甚至不惜得罪人,背地里将她算计进他计谋的一环。
林昭自认为自己不是什么见死不救或冷血无情的人,可萧定澜那时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暗地里成功让她不得不在盐城停留,怕是因为那时的他,不敢承受一丁点被拒绝的可能。
“林京将军。”
林昭走神之际听到身旁有人唤她。
“嗯?”
萧定澜轻笑一声,“想什么这么入迷。”
问句以陈述的形式讲出,林昭便也淡笑着没有回答。
萧定澜确实没再追问,转而说起另一件事:
“多谢你今夜前来,如今我虽回到军中却不方便露面,若有事恐怕还需麻烦林京将军你了。”
“无妨,你我眼下皆是为了北境、为了大梁效力,目的相同,何必客气。”
萧定澜已然“病死”,已死之人再露面,若被人看见传出去,那可是欺君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