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变了,不是质疑,而是讨论:“你说‘义军是种子,不是果子’。这句话怎么讲?”
沈清辞想了想,说道:“义军现在还很弱,缺粮、缺兵器、缺编制,像刚种下去的种子,还没发芽。”
“但如果现在不种,将来就没有果子收。金人再来的时候,光靠朝廷的兵是不够的,需要这些义军来补。”
赵构仔细思考了“种子”和“果子”这两个词,然后问道:“那你觉得,朝廷该给他们什么?”
“名分。”沈清辞说,“粮草,兵器,编制。让他们知道自己是谁的兵,为谁打仗。不是散兵游勇,是大宋的义军。”
她顿了顿,“不能把他们当炮灰用。把他们当炮灰,他们就散了。把他们当自己人,他们才愿意卖命。”
赵构没有接话,片刻后,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沈清辞也站起来,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那道背影在不那么合身的直裰底下,显得比平时窄了一些。
他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那棵槐树,望着那些嫩绿的芽苞,看了很久。
他忽然开口,“你说的这些,是要花钱的。”
“是。”沈清辞说。
“朝廷现在没钱。”
“朝廷的钱去了哪里,殿下比民女清楚。”
赵构转过身,看着她。
那道目光忽然变得很锐利,像一把刀,从她的脸上划过去。
沈清辞没有躲,迎着他的目光。
她知道自己说的那句话很重,也不是她该说的,更不是她能说的,但她说了。
因为这是事实。
钱被主和派贪了,被李邦彦那帮人挪用了,被那些在金兵还没退就开始转移财产的人卷走了。
赵构知道,他比谁都清楚。
他看了她很久,忽然笑了一下,很短。
“先生大才,”他说,“肯留否?”
沈清辞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直接问。
她以为他会客气几句,会试探几句,会绕几个弯子。
但他没有。
他直接问了。
她沉默了一息,然后摇了摇头,“民女可以在殿下有需要时随时来,但民女眼下还有事要做。”
赵构看着她,“什么事?”
沈清辞没有回答。
她不能告诉他,她要去做那些他在朝堂上做不了的事——
联络义军,探查敌情,在那些官府的触角伸不到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把网织起来。
“一些杂事。”她说。
赵构没有追问,对她的拒绝,他没有露出失望和不快。
他只是点了点头,“那好。你什么时候来,本王什么时候见。”
“多谢殿下。”
沈清辞躬身行礼后 ,转身往外走。
快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赵构的声音。
“沈先生。”
她停住,没有回头。
“你方才说,‘殿下在外,是朝廷的根’。”赵构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这句话,本王记住了。”
沈清辞点点头,推门出去。
外面阳光很好,照在青石板路上,亮得晃眼。
青黛在巷口等她,见她出来,快步迎上来。
“姑娘,成了?”
沈清辞没有回答,两个人走出巷子,走进阳光里。三月里草是绿的,是新的,把那些旧屋檐上长出来,没有人管,自己长着。
两个人今天都没有把话说满,都留了一半,那一半留在那里,不是不信任,是那种乱世里的人和人之间,最稳妥的默契。
说满了,就脆了。
留一半,才撑得住。
(第五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