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赵构还没有经过真正的磨砺。
沈清辞看着他那张还算年轻的脸,心里感慨万分:虽然他还没有经过真正的磨砺,但很快了。
赵构把两卷策论都看完了,放下,抬起头。
“坐。”
沈清辞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书案,案上摊着那两卷策论,朱砂笔搁在砚台上,笔尖上的朱砂还没干,在阳光里红得刺眼。
“这一条,黄河沿线,”他把手指在那里点了一下,抬头看着她,问道:“你用的是商路的渠道,不是军驿,为什么?”
“军驿,”沈清辞道,“走的是官家的线,官家的线,李邦彦那边可以看见,可以截。但商路不一样,商路上的消息,藏在货里,藏在账里,不显眼,但走得快,而且,商路比军驿更密,若金军再南下,消息要比他们的先锋早三天到,军驿的速度,做不到这个,商路可以。”
赵构闻言,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往下看,看到第七策,又停了,“招募义军,建制,纳入地方防务,你知道这件事要和谁打招呼吗?”
“知道,”她道,“地方安抚使,但安抚使有两种,一种是真的管地方的,一种是占着位子、管不了事的,前者打招呼,后者绕过去。”
赵构深深看了她一眼,那道视线里,有着某种意味深长,“你在汴京,做过什么?”
“守城,”她道,“帮李纲大人做了一些事。具体的,殿下若想知道,可以去问李相。”
“李纲,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幕僚,非正式的。”
“非正式,但他用你的策。”
“用过几条。”
赵构把第一份放下,拿起第二份,《招募河北义军疏》,展开,这一份比第一份长,他看得更慢,看到一半,把那份文书放在桌上,两手压着,“你在相州以北,已经接触过义军了。”
这不是问,是把那份文书里某条细节读出来之后做出来的判断,他把那个具体的细节找到,点了一下,“这里,这个数字,是估算的,还是实际摸过底的?”
“实际摸过的,上个月,顾长风在那一带走了一遍,数字是他带回来的,但还不完整,北边几个村,刘破虏在摸,三个月内会有更准的数字。”
“刘破虏,也是你的人?”
“不是,是义军头目,相州人,磁州那边来的,去年被金军烧了村子,自己组了一支,护这一带,不是我的人,是愿意做这件事的人。”
赵构把这两份文书看完,合上,放在桌上,手压着,抬起头,看着沈清辞。
“你今日来找本王,要说什么?应该不只是这两份文书吧?”
沈清辞直视他,淡声道:“殿下,民女说一件事,还请殿下务必放在心里。”
“说。”
“接下来的一两年,汴京,可能不安全。”
书房里安静了一息。
“你说的,汴京,不安全,是什么意思?”他问道,语气很平稳。
“殿下在外,是朝廷的根。”这句话说完,她没有往下说。
“若有一日,殿下需要在外撑起一件事,殿下在这里,在相州,比在汴京,更——”沈清辞把最后两个字也停住了——更合适。
“你是说,汴京,会失守?”赵构不自觉地把声音压低了一点。
“民女不敢妄言,但民女的判断是,居安思危,殿下若有机会在外立稳,对天下有益。金人没有撤,只是退了,退了还会来,来的时候,会来得比这次更准,更重。殿下需要知道这些,在心里做好准备。”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策论上轻轻叩了两下,“你说金人明年必再南下,依据是什么?”
沈清辞把早就准备好的话说出来。
“金人此番围城,虽未破城,但已窥我虚实。他们知道我军的兵力、粮草的储备、城防的弱点,也知道朝廷主和与主战两派的矛盾。这些都是他们下次南下的底牌。而且——”
她顿了一下,“金人退兵,不是打不过,是粮草不继。回去之后,他们会把粮草备足,明年再来。”
赵构的手指停了一下,没有继续叩。
他看着沈清辞,那道目光里有审视,有打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说‘明年再来’,那依你之见,今年该做什么?”
“防秋。”沈清辞说,“金人善用秋高马肥之时南下。今年秋天之前,河北义军要联络,黄河沿线要设点,粮草要继续囤,火药要继续造。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要从现在开始准备。”
“你这个判断,从哪里来?”
“民女从这几个月看见的,和读过的书里分析得出来的。”
“金人要的不只是金银,不只是土地,他们要的是时间,把这件事的逻辑想通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大概就清楚了。”
“大概,你说大概,说明你不确定。”
“这样的事,没有人能真正确定。民女能做的,是给殿下一个方向,至于走不走,怎么走,是殿下的事。民女只是来提供这些信息,不是来替殿下做决定的。”
赵构闻言,沉默了半响,“你,比我见过的大多数人,都直。有时候太直,是好事,也不全是。”
“民女知道。但对殿下说话,不直,没有意思。”
赵构听完她的话,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槐树上。槐树正在发芽,嫩绿的芽苞在阳光里半透明,像一个个小小的灯笼。
他看了几息,然后收回目光。
“你写的那篇《招募河北义军疏》,我看到了你对义军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