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罐里的粗盐还剩一小半,半月拈了一点,均匀地抹在鱼身上,连续抹了两遍,鱼身上才附着了薄薄一层。
半月腌鱼的时候,刘翠兰进灶房看了一阵,她什么都没问,半月也没放在心上。
“腌一夜,明天挂出去晒,过些天能吃了,就拿出去卖!”半月把腌鱼放在陶盆里。
“拿去卖?这东西会有人买吗?”李冬生嘴巴张得老大。
“不管怎样,总得试试。就算卖不掉,咱自己留着吃,也不亏。”半月笑着用盖子把腌鱼盖好。
第二天,腌了一夜的鲫鱼表面渗出一层薄薄的水光。半月用草绳从鱼鳃处穿过去,一条一串,挂在院墙的竹竿上。
瓦窑村秋天的日头不毒,但干燥。晒到第三天,鱼身表面已经干了,鱼肉收紧,摸上去硬硬的,带着盐渍的白霜。
七天就这样过去了。
伤口结的痂开始发痒,半月知道,这是快好了。
李冬生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院墙底下看鱼:“胖丫,这就能卖了?”
“差不多能行了,一会儿你尝尝。”半月把鱼干取下来。
她凑近闻了闻,鱼腥味已经褪了大半,剩下的是咸鲜气,混着一点点日头晒过的味道,颜色也从银白变成了浅黄色。
她把鱼干切成小段,上锅蒸。
蒸熟之后,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咸味先上来,然后是鱼的鲜。晒过之后的鱼肉紧实,嚼起来有劲,越嚼越香。
李冬生站在旁边,咽了咽口水。
半月夹了一块递给他。
李冬生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好吃!越嚼越有味,还一点都不腥臭!”
“那当然,你姐我的手艺可不是吹出来的!”半月乐滋滋地把剩下的鱼干收起来。
李冬生盯着被收走的鱼干,挤到半月旁边:“嘿嘿,胖丫、不是,姐!再给我一块呗,就一块!”
半月把鱼干往身后一挪:“臭小子,你喜欢鱼干,姐以后再做给你吃,不过这次的,咱得先留着卖钱。”
李冬生咂巴了两下嘴:“这还没尝出个味来呢。不过我觉得这鱼干铁定好卖。胖丫,我下学了接着再去摸些鱼回来,下次再有好吃的,一定先想着我哈!”
“成,不过事先说好,不准偷吃鱼干。”半月笑着伸手拍掉李冬生悄悄伸过来拈鱼干的爪子。
她把蒸好的鱼干收进食盒里,心里盘算着:等伤再好些,囤的鱼干多了,就去青溪码头卖。
这些天,李有福每天早出晚归去码头扛沙包。回来的时候,肩膀上都是麻袋压出的红印子,有时磨破了皮,还渗着血珠子。半月看在眼里,难受在心里。
两条鱼晒出来,一斤都不到,切成段也就二十来块。为了给李有福分担压力,她必须把赚钱放在第一位。
又过了几日。
这天天还没亮,半月就醒了。
伤口已经不怎么疼了,结的痂掉了不少,她从床上坐起来,试着扭了扭腰,不扯着疼了。
灶房里亮着火光。
刘翠兰坐在灶前烧火,锅里煮着红薯粥。灶台上搁着一碗粥,旁边是一碟腌萝卜。
“胖丫,粥刚盛出来,可别吃太急,小心烫着喽。”见半月进来,刘翠兰一边添柴一边叮嘱道。
半月端起粥碗,发现碗里米粒多,红薯少,稠得能立住筷子。她又看了一眼锅里,锅里的粥稀得多,连红薯块也没多少。
而其他人的碗还在碗柜里,说明他们都还没吃。
半月喊了一声:“娘。”
刘翠兰头也没抬:“锅里还有,不够再盛。”
半月没说话,她从碗柜里拿了三个碗出来,把自己碗里的粥均匀分成了四份。
刘翠兰抬头看见,嘴张了张,又把话咽回去了。
李冬生从外头进来,看见自己碗里的粥,又看了看半月的碗,把碗推回去。
“胖丫,你吃,你伤才好,得多吃点才有力气。”
“大家一起吃。”半月的表情不容拒绝。
李冬生还想推,刘翠兰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你姐给的,让你吃就吃。”
李冬生低下头扒粥,扒了两口,又抬起头。
“胖丫,今天赶集,我帮你拎食盒。”
“你不去蒙馆?”
“今天先生出诊,放假。带我去,我帮你吆喝!”
“行!”
养伤的这段时间,半月零零碎碎从原主的记忆里把这个历史上不存在朝代摸了个大概。
现在是大宁朝,永和十四年。
高祖皇帝开国的时候定都北边,南边的赋税轻,商贸活泛。黄龙县这地方归江南东路辖着,大庙镇就是黄龙县下面的一个镇子。
庶民可以自由迁徙、经商、置产,人不用被钉在户籍地上。
大庙镇的青溪码头就是这十几年兴起来的,码头兼具集市的作用,南来北往的货船在这歇脚,码头上扛活的、做小买卖的、开食铺的,三教九流都有。
半月还从记忆里翻出一件事,大宁朝的盐不便宜。官盐一斤四十文,私盐便宜些,但抓住要挨板子。
难怪她腌鱼的时候,刘翠兰站在灶房门口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她这鱼干的本钱可不便宜啊。
吃完饭,半月把鱼干从食盒里取出来。
这段时间李冬生摸回来的鱼,大大小小又攒了十来条。她挑出最大的四条鲫鱼做鱼干,剩下的养在水缸里。
如今新晒的鱼也已经完全干透了,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盐霜,颜色金黄。
半月还将野葱切成的细丝拌进了鱼块里,葱香渗进鱼肉里,又不至于蔫软。
六条鱼晒好后,再去掉骨刺,能入口的也就两斤多。但码在食盒里,绿叶子托着金黄的鱼段,野葱丝点缀在上面,卖相还不错。
半月又单独包了一小包鱼干碎,用来给顾客试吃。
李冬生今天特意换了干净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
他拎起食盒,对半月说:“走吧。”
天刚蒙蒙亮,两人走出院门十几步,刘翠兰从屋里追了出来。
“站住,都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