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刘翠兰的声音从堂屋传出来,“喝了一碗药,这会儿在灶房里。”
脚步声往灶房这边来。
门帘一掀,李有福走进来。
半月抬头看他。
李有福比记忆里更瘦了,中等身量,肩膀宽,右臂比左臂粗,是常年颠勺颠出来的。他脸上有皱纹,眼睛底下青黑一片,裤腿上全是泥点子,鞋磨破了边。
他看见半月站在灶房里,愣了一下。
然后他蹲下去,把半月脚边的柴火往旁边拨了拨。
“别绊着了。”
半月低头看李有福,见他蹲在地上,没有站起来的意思。
她忽然明白了。
李有福不是不想看她,他是不敢面对她。
那匣子点心是他做的,是他让闺女去送的。闺女差点死在沈府,他把所有的账都算在了自己头上。
“爹。”
李有福“嗯”了一声,还是没抬头。
半月在他对面蹲下来,屁股上的伤扯着,她咬牙忍住,没出声。
“爹,我好了。”
李有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把半月手里那个空碗拿过去,站起来,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把碗洗了。
洗完碗,他把碗倒扣在灶台上,才说了一句话。
“好了就好。”
他转身走出去,走到门口,背对着半月,停了一下。
“胖丫。”
“嗯。”
“爹没用,做了一辈子菜,连自己闺女都护不住。”李有福声音哽咽。
他没等半月回答,挑起扁担,大步走出去了。
半月站在灶房里,听见院门被带上,听见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她没有追,她知道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此刻最怕的就是被人追上去安慰。
她转过身,把那碟腌萝卜端过来,夹了一筷子。
盐放多了,萝卜切得厚薄不匀,腌的时间也不够,还有生萝卜气。这碟萝卜应该是李有福腌的,他会做席面上的大菜,但这些家常小菜向来是刘翠兰在弄。他学着做,做不好。
半月把萝卜咽下去,然后挽起袖子,开始收拾灶台。
刚刚弯腰动了一下,屁股上的伤就扯着了。不是那种大疼,是冷不丁的一下,像有根筋被谁用手指弹了一下。
半月停下来,两只手撑着灶台,深吸一口气,等那阵疼过去。
冷汗从额角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咬着后槽牙,没出声。
她就这么咬着牙,把碗重新洗了一遍,刮掉锅底的灰,擦净灶台上的污渍。筷子篓里的筷子长短不齐,她一根一根挑出来,用柴刀砍齐,配成对。
这个家现在是她的了,上辈子她一个人,做菜给自己吃,挣钱给自己花,没什么可牵挂的。这辈子不一样,米缸见底了,那就想法子填上。爹去码头扛沙包了,那她就替他扛起一半家。
刘翠兰端着一碗热过的药进来,看见她在收拾灶台,愣了一下。
“你干啥?伤还没好利索——”
“娘。”半月头也没回,“咱家还有多少米?”
刘翠兰把药碗搁下,沉默了一会儿。
“够吃。”
半月回过头看她。
刘翠兰被她看得心虚,别开脸:“你爹在码头扛沙包,赵虎介绍的活计,一天十五文钱,管一顿午饭。钱不多,但省着点花,也够咱家用的…”
半月没说话,心中又酸又胀,李有福颠了大半辈子勺,如今那双手,却只能靠扛沙包去挣那十五文钱。
外头传来李冬生的声音。
“娘!我回来了!”
脚步声噼里啪啦的,从院门一路跑进来。李冬生拎着两条鲫鱼闯进灶房,裤腿湿到膝盖,鞋上全是泥。那鱼用草绳穿着,还在甩尾巴。
他把鱼举到半月面前。
“胖丫,你看!今天摸着两条大的!”
半月一看,那两条鱼有四指宽,比巴掌还长,鳞片在日光底下亮闪闪的。
“让咱娘给你熬汤,娘说你多喝鱼汤,伤口好得快。”李冬生咧着嘴笑。
半月伸手,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脑门:“皮猴子,快去换身衣裳,仔细别惹上风寒了。”
“诶,好!”李冬生把鱼递给刘翠兰,一溜烟就跑没了影。
刘翠兰接过鱼看了看,喜上眉梢:“今儿这鱼不错,我这就——”
“娘,把这鱼交给我处理,您去歇着吧!”半月笑眯眯打断。
“这……”刘翠兰愣了一下,表情犹豫。
“娘,我真的好很多了,你忘了我是厨子了?厨房的事就放心交给我!你快去休息吧,你休息好了,才能更好地帮我和爹的忙,不是?”半月主动上前,把刘翠兰手里的鱼拿过去,又把她往灶房外面推。
“嗨,你这孩子…”刘翠兰叹了口气,到底还是依了半月的意,没再说什么。
刘翠兰出去后,半月提着鱼,在灶台边坐下来。她坐得很慢,侧着身子,把重心放在没伤的那一边。
两条鲫鱼,她拿刀刮鳞、剖肚、去内脏。动作不快,手却很稳。鱼腥味涌上来,混着灶台上残留的红薯粥的甜气,倒不算太难闻。
半月吸了吸鼻子,把鱼鳃抠干净。
没多久,李冬生换好衣服跑进灶房:“胖丫,你在做啥?”
“腌鱼干。”
“鱼干?”李冬生抓抓脑袋,“鱼不是用来熬汤的吗?”
半月没抬头,她把处理好的鱼放在清水里漂洗。
“熬汤只能吃一顿,做成鱼干,能放一个月。”
李冬生眨了眨眼:“我见过别人晒鱼干,可老远就闻着腥臭,做出来能好吃吗?”
半月笑笑:“好不好吃,过段时间就知道了。”
半月把鱼沥干水,正找盐,李冬生就帮她把装盐的陶罐递过来,好奇地站在旁边观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