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徐尧就来了。
她穿了一件素色的长裙,头发松松地挽着,比在医院时多了几分柔软。手里拎着大包小包,有吃的,有用的,还有给奶奶买的几件换洗衣服。路明远送她到门口,没有进来,他今日单位有视察工作,说晚上再来,他把东西拎到院子里,和奶奶打了个招呼,就匆匆走了。
奶奶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看着徐尧在这个小院里忙忙碌碌,阳光落在她的身上,像一幅会动的画,奶奶看着,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慨。
“阿尧,你歇会儿。”奶奶叫她。
徐尧停下来,走到奶奶身边坐下。她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可脸上带着笑。那种笑不是在医院里面对病人时的从容笃定,是对家人的放松,是那种不用绷着、不用端着、可以随便笑一笑的笑。
“妈,您看这个院子,还习惯吗?”
奶奶点点头,环顾四周。和云城的那个小院,有几分相似。青砖地,石榴树,墙角那丛月季,连花盆摆放的位置都差不多。她知道,这是阿尧特意安排的。
“这里很好。阿尧,你有心了。我这个老太婆,又要麻烦你们了。”
徐尧正要说话,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周焓抱着一盆花走进来。那是一盆淡紫色的花,花瓣细细碎碎的,风一吹就飘出好闻的香气。她穿着那件白色的棉布裙子,头发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被风吹到脸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净。她的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整个人像是在发光——不是那种被灯光照出来的光,是从里往外透的,像一块被太阳晒暖了的玉,温润的,柔和的,让人移不开眼。
傅彦行跟在后面,手里也抱着一盆花,另一只手拎着一袋土。他看着周焓的背影,嘴角弯着,眼里全是她。
周焓把花盆放在墙角,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过头对徐尧说:“妈,这几盆花是我和彦行一起挑的。这个叫驱蚊草,放在院子里能防蚊,还有淡淡的香味。”她指了指傅彦行手里那盆,“那个是小茴香,等长出来了煎饼吃,奶奶说您最喜欢,我就多种点。”
徐尧看着她,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脸上那种发自内心的、毫不掩饰的开心,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想起第一次见到焓焓的时候,那是在佳宁的生日宴上,她安安静静地站着,礼貌地笑着,可那双眼睛里总有一点什么,像隔着一层薄雾。现在那层雾散了。她的女儿,在她面前,笑得像个孩子。
“焓焓,你过来。”徐尧叫她。
周焓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徐尧伸手,把她脸颊边那缕碎发别到耳后。她的手指有点凉,碰到周焓温热的脸颊,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
“妈,你的手好凉。”
“你的脸好热。”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傅彦行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把手里的花盆放到墙角,弯腰把那袋土打开,开始往花盆里填土。他没有打扰她们,只是安安静静地做着该做的事,偶尔抬头看一眼周焓,嘴角弯一弯。
奶奶坐在藤椅上,看着眼前的一幕笑了。
“阿尧,以后中午别在医院凑合了,回来吃,我做你爱吃的菜,焓焓说她学校离这里近,也会时常过来。”
徐尧转过头,看着奶奶。奶奶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比以前更深了,可她的眼睛还是亮的,和当年在那个破旧的屋子里一样。那个当年放她走的女人,现在说,回来吃,我做你爱吃的菜。
徐尧的眼眶红了。她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这些日子,发生了太多事。阮云的死,赵大年的落网,徐天的崩溃,阮朝的忏悔——那些陈年旧账被一层一层翻出来,像腐烂的伤口,终于见了天日。她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以为不会再难过了。可在这个小院里,看着奶奶花白的头发,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那个年轻人蹲在墙角,安静地往花盆里填土——她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不是难过。是心疼,是庆幸,是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终于可以释放的东西。
奶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那双粗糙的、关节变形的手,拍在她手背上,轻得像羽毛。
“阿尧,一切都过去了。”奶奶的声音很轻,可很稳,“向前看,我知道你的性格总是先想自己的错误,可是你不要把别人的错,背在自己身上。”
徐尧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没擦,就那么让它流着。
奶奶说:“对自己好一点。你还有焓焓,还有小傅,还有明远,还有我。”
徐尧点点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周焓蹲在旁边,看着妈妈哭,自己的眼眶也红了。她伸手,轻轻握住徐尧的另一只手,傅彦行从墙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周焓身后,没有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一片一片金色的光斑。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石榴树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鸟叫。那盆驱蚊草在墙角安了家,细细碎碎的紫色花瓣在风里轻轻摇晃。那盆小茴香还没种下去,土已经填好了,就等傅彦行挖坑了。
徐尧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笑了。“好,以后中午回来吃。您做的菜,比食堂好吃多了。”
奶奶也笑了。“那当然。你等着,过两天我给你做红烧肉。”
“妈,您别累着。”
“不累,给闺女做饭,不累。”
周焓在旁边听着“闺女”两个字,看着奶奶和妈妈握在一起的手,忽然觉得,如今的生活真好。她抬起头,看了傅彦行一眼。他也正看着她,眼里有笑意。她弯了弯嘴角,又低下头,继续握着妈妈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