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出院的前一天,徐尧一大早就来了。她穿着白大褂,头发挽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厚厚一沓病历。她先在护士站停留了一会儿,和值班医生交代了几件事,才推开病房的门。
奶奶已经醒了,靠坐在床头,精神比前几天好了很多。刘大姐正在给她梳头,银白的发丝被细细地拢到耳后。
“妈,你今天气色不错。”徐尧走过去,拿起床头柜上的听诊器,弯下腰仔细听了听奶奶的心肺,又翻了翻眼皮看了看,这才直起身,在出院单上签了字。
她把笔收进白大褂口袋,看着奶奶,嘴角弯了弯。“回去好好养着。药按时吃,别累着,有什么不舒服随时给我打电话。”
奶奶拉着她的手,粗糙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好,好。你也要注意身体,看你瘦的。”
徐尧笑了:“我会的,放心吧。”
周焓站在旁边,看着自己的母亲和奶奶一起说话,非常幸福,这是她从不曾想过的事情。
这些天,她看到了母亲工作的样子,她每天都在ICU,查房、看数据、调整方案,她的手指修长而稳定,握着病历夹的样子像是在握手术刀。有时候一台手术要做七八个小时,她出来的时候,手术服湿透了,脸上全是汗,可她的眼睛还是亮的,像黑夜里烧着的一盏灯,不大,却足够稳,足够亮。
周焓站在走廊里,看着她匆匆走过的背影,忽然明白了。她的妈妈,不只是她的妈妈。她是心脑血管专家,是无数病人和家属的救赎。那些在走廊里哭、在病房外等、跪在地上求医生救命的人,他们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她身上。她不能倒下,不能休息,不能有丝毫懈怠。
周焓想起自己刚来医院的那些天。她蹲在ICU外面,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觉得天都要塌了。是徐尧来了,对她说“别怕,有我在”。那种感觉,就像在黑暗里突然看到一束光。现在她才知道,那束光,不只照着她一个人。
她心疼。不是埋怨,是心疼。这种高强度的手术,对成年男子来说都吃不消,更别提一个瘦瘦的女人。可她从来没有喊过累,从来没有说过“我不行了”。她只是站在那里,穿着白大褂,像一棵树,根扎得很深,风吹不动。
他也看到了路叔这几天一直陪在徐尧身边,他不是那种会大声说爱的人,可他的关心都在细节里。妈妈进手术室之前,他会把保温杯塞到她手里,说“喝口水再进去”。妈妈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他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提着刚从酒店打包来的饭菜,都是清淡的、妈妈爱吃的。晚上妈妈在办公室写病历,他就坐在旁边看文件,不说话,不打扰,只是陪着。
周焓看着他们,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没有那些事,如果妈妈没有去云城,她的父亲会是怎样的人?可她很快就不想了。因为她看到了路明远看妈妈的眼神,那种温柔,那种笃定,那种“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的安稳。她觉得,或许路叔比那个她从未真正了解过的父亲,更懂她的妈妈。或许他们两个人,从来就不是一路人。
徐尧站在床边,看着奶奶,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奶奶拉着她的手,拍了拍。“去吧,别惦记我。你忙你的。”
徐尧点点头,眼眶有点红。“阿姨,我回京市安顿好了,就接您过去。”
奶奶笑了。“好,好。”
周焓送徐尧出病房。走到门口,徐尧停下来,转身看着她。
“焓焓,我走了。奶奶这边,辛苦你了。”
周焓摇摇头。“不辛苦。你也是,别太累了。那么多手术,你吃得消吗?”
徐尧笑了。
“吃得消。你路叔盯着呢,我连水都不敢多喝,怕他念叨。”
周焓也笑了,她看着徐尧,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以前她总觉得,妈妈是那个丢下她的人,是那个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不在身边的人。可现在她知道了,妈妈不是不想回来,是忘记了回来的路。
“妈。”她叫了一声。
徐尧愣了一下。
周焓走过去,抱了她一下。很轻,很快,像小时候那个没有完成的拥抱。
“我送您。”
徐尧的眼眶红了,可她忍住了,她拍了拍周焓的背。
去机场的路上,路明远开车,徐尧坐在副驾驶,路佳宁和周焓坐在后座。车里放着很轻的音乐,没有人说话。路佳宁靠着周焓的肩膀,闭着眼睛,周焓看着窗外,云城的街道一帧一帧地从车窗上滑过,那些她走过无数次的路,那些她熟悉又不熟悉的风景。
到了机场,傅彦行已经等在出发大厅了。他早上从村里赶过来,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他接过路明远手里的行李箱,对徐尧点了点头:“徐阿姨,路上顺利。”
徐尧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然后说:“彦行,焓焓和奶奶,暂时交给你了。”
傅彦行点了点头,很轻,很稳:“爱意,您放心,我会照顾好焓焓和奶奶的。”
徐尧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自己女儿的眼光,不会错。
路佳宁拉着周焓的手,走到一边。“焓焓,以后还是要常联系哦。我会经常回来看你们的。”
周焓看着她,鼻子有点酸。“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