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最近没睡好。”她说,声音已经稳了下来,“老做噩梦。”
路明远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还是去看看医生吧。”他说,不是询问,是建议,“我帮你约一下协和的那个专家,听说很擅长睡眠障碍。”
徐尧靠在他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她知道他担心她。这几个月她睡眠不好,他知道。她定期去看心理医生,他也知道。但他从来不追问,不问她想不想得起来,不问她在梦里看到了什么。
他就是这样的人。
当年他追求她的时候,她就知道。
那时候她刚从国外回来,一个人,带着一段空白的记忆和一个说不清的过去。周围的人都好奇,都想打听。只有他,安安静静地出现,安安静静地陪着她。她不说话,他也不说。她想一个人待着,他就远远地站着。
后来她问他,为什么追求她。
他说,不知道。就是看着你,心里很平静。
她当时觉得这个回答很奇怪。现在想想,或许那就是她想要的。
平静,清净,不被追问,不被审视。
徐尧抬起头,看着路明远。他已经五十多岁了,但那张脸还是很好看。清俊,矜贵,带着点世家公子特有的疏离感。可此刻看着她的眼神,却柔软得不像话。
“我真的没事。”她说,伸手抚了抚他的眉心,“你别老皱着,显老。”
路明远被她逗笑了。
“嫌我老了?”
徐尧弯了弯嘴角:“本来就老。”
路明远也不恼,只是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低的。
“阿尧,你最近做梦,梦到什么了?”
徐尧愣了一下。
他不问的。从来不问的。
路明远继续说:“我没想打听你的过去。我只是……”他顿了顿,“看你每次醒过来,脸色都不好。我担心你。”
徐尧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梦里……我在一个很黑很破的地方。”她说,“很绝望,很难受,好像永远都逃不出去。”
路明远的手收紧了一点。
徐尧继续说:“但每次我难受的时候,身边都有一个小孩。很小,软软的,靠着我。她不说话,就是靠着我。我抱着她,就觉得没那么难过了。”
她的声音有点飘,像是陷进了那个梦里。
“后来有一天,我逃出来了。但是我回头看,那个小孩还在那里。她没有跟我一起出来。”
路明远没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
徐尧闭了闭眼。
“我想看清她的脸。但怎么也看不清。只知道她很瘦,很小,穿得破破烂烂的。不像紫嫣小时候那样白白胖胖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我想回去找她。想和她说说话。想知道她是谁。但每次都醒过来。”
路明远把她抱紧了一些。
“或许只是个梦。”他说,“别想太多。”
徐尧点点头,但心里知道,那不是普通的梦。
太真实了。真实的绝望,真实的温度,真实的……亏欠。
路佳宁从外面回来,看到父母抱在一起,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关上门,没有打扰。
徐尧听到动静,从路明远怀里出来。
“佳宁回来了?”
路佳宁点点头,走过来,在徐尧身边坐下。
“妈,你真的没事吗?”
徐尧看着她关切的眼神,心里又软了。
这孩子,平时冷冷静静的,可每次她不舒服,佳宁总是第一个发现。
她伸手,摸了摸路佳宁的脸。
“妈没事。”她说,“去送你朋友了?”
路佳宁点点头:“都送走了。她们两人都有人接。”
“那个周焓,”她问,“是你最好的朋友?”
路佳宁想了想,点点头:“嗯。还有林薇,我们三个从本科就住一个宿舍。”
徐尧笑了:“你很喜欢她们。”
路佳宁又点点头,难得多说了一句:“是的,她们都有各自的有点,尤其是周焓。她很聪明,也很努力。从山里考出来的,靠自己走到今天。”
徐尧听着,心里莫名涌起一股骄傲。
她自己都说不清这骄傲从哪来的。
“她家里还有什么人?”她问。
路佳宁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妈妈会对周焓感兴趣。但她还是回答了:“有个奶奶,在山里。她是奶奶带大的。”
徐尧愣了一下。
奶奶带大的。
那父母呢?
她没问出口,但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路明远在旁边看着,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他看了徐尧一眼,又看了看女儿,最后什么都没说。
路佳宁回了房间,徐尧也洗漱完,躺到床上。
路明远躺在她旁边,伸手握住她的手。
“阿尧。”
“嗯?”
“不管那个梦是什么,”他说,“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你现在有我,有佳宁。我们都在你身边。你不再是孤独一人,也许你可以尝试找回你的那段丢失的记忆。”他知道徐尧最近有看心理医生,努力想要找回记忆。
徐尧侧过身,看着他。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这个男人,陪了她这么多年。不问她的过去,不逼她回忆,只是静静地陪着她。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幸运。
“好。”她说,“谢谢你,明远。”
路明远弯了弯嘴角,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睡吧,明天我陪你一起去。”他说。
徐尧闭上眼睛。
再说方才,路佳宁送两人到门口时候,林薇的男朋友罗战已经到了。他骑着摩托车,穿着警队的训练服,一看就是刚从单位赶过来的。
林薇蹦过去,一把抱住他。
“你怎么才来!”
罗战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刚下班,直接过来了。”
林薇撇撇嘴,但还是笑得眉眼弯弯。
罗战对路佳宁和周焓点点头:“佳宁、周焓,我们先走了。”
路佳宁和周焓挥手和这对风风火火的情侣告别。
两个人骑着摩托车,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不一会儿,一辆黑色的车缓缓停在两人面前。
车窗降下来,露出傅彦行的脸。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短袖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小臂。
傅彦行先看了周焓,发现面色还好,又和路佳宁点头问好。
路佳宁看到接好友的人来了,就和她拥抱一下:“好了,焓焓,回去吧。”
周焓也拥抱自己的好朋友,说:“佳宁,再见。”
目送佳宁回去,周焓拉开车门,扑进去,一把抱住傅彦行。
傅彦行仿佛早已准备好,伸手,把她抱进怀里。
“你还好吗?”他问,声音低低的。
周焓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我很好,真的。”
傅彦行没再问,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
过了好一会儿,周焓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盛着笑意。
“傅彦行。”
“嗯?”
“谢谢你。”
傅彦行挑眉:“谢什么?”
周焓想了想,认真地说:“谢谢你在这里等我。”
傅彦行看着她,弯了弯嘴角。
他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以后,”他说,“不管你去哪里,我都等你。”
周焓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又把脸埋回他怀里。
车子缓缓启动,驶入夜色。
周焓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她忽然觉得,有他在,真好。
不管过去是什么样子,不管以后会遇到什么。
有他在,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