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家今晚格外热闹。
徐尧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佳宁正站在落地窗前,时不时往外张望,难得露出一点期待的神色。
她走过去,轻声问:“还没到?”
路佳宁回头,笑了笑:“快了,刚发消息说还有五分钟。”
徐尧点点头,又看了继女一眼。佳宁今天穿了一条淡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柔顺地披着,整个人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这孩子,平时看着冷冷清清的,其实心里很看重朋友。
徐尧想起佳宁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候她刚嫁给路明远,佳宁还是个瘦瘦小小的孩子,不爱说话,也不爱笑,总是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后来慢慢熟了,才知道这孩子心里有多细腻。
这些年,佳宁的朋友很少。能让她带回家吃饭的,更是屈指可数。
那两个姑娘,一定对她很重要。
徐尧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有点期待。
门铃响了。
路佳宁眼睛一亮,快步走过去开门。
“来了来了!”
门打开,门口站着两个女孩。
一个穿着明黄色的连衣裙,笑容灿烂,一进门就叽叽喳喳:“佳宁!你家好漂亮啊!”
另一个穿着白色的衬衫和浅蓝色的牛仔裤,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捧着一束花。她看起来安静一些,眉眼淡淡的,但嘴角带着笑。
周焓。
徐尧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忽然顿住了。
那个女孩站在门口,夕阳的余晖从她身后照进来,给她镀了一层柔和的光。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客厅,落在徐尧身上。
那一瞬间,徐尧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就是……有点酸,有点软,还有点说不清的疼。
周焓看着徐尧。
她就站在那里,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意挽着,比之前在商场见到时柔和了许多。旁边站着一个清俊的中年男人,应该是路叔叔。
这就是她的家。
这就是她如今的生活。
周焓的目光掠过客厅——装修考究但不张扬,处处透着主人的品味。茶几上摆着水果和点心,花瓶里插着新鲜的花。一切都那么温馨,那么妥帖。
她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发自内心。
真好。
她能从那个泥沼里逃出来,能过上这样的生活,能有这样体面的职业,能有这样温暖的家庭。而不是像村里那些被拐来的女人一样,被埋没、被伤害、一辈子困在大山里。
是的,她的母亲是被拐来的,这也是她不会认她的原因,因为她是她靓丽人生的一道污渍。
她过得这么好,就够了。
周焓收回目光,笑着走进去,把花递给路佳宁,然后对着徐尧和路明远,礼貌地微微躬身。
“叔叔好,阿姨好。我是周焓,佳宁的室友。”
她的声音清清脆脆的,不卑不亢。
徐尧看着她,忽然眼眶有点酸。
那种感觉太奇怪了。明明第一次正式见面,明明这个女孩和她毫无关系,可她就是……
就是想多看几眼。
“你好,周焓。”她听到自己说,声音有点涩。
旁边的林薇已经蹦蹦跳跳地进来了,把手里的水果篮递给路明远,笑得眉眼弯弯:“叔叔好!我是林薇!佳宁的另一个室友!今天打扰啦!”
路明远接过水果篮,笑着点头:“不打扰不打扰,快进来坐。”
林薇拉着周焓往里走,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佳宁你家真好看!这个沙发舒服吗?这个画是谁画的?”
路佳宁嘴角弯了弯:“我妈选的。”
“阿姨眼光真好!”林薇立刻夸。
徐尧被她逗笑了,那点奇怪的情绪被冲淡了些。
路明远招呼大家坐下,亲自给每个人倒果汁。
“也不知道你们喜欢吃什么,就随便做了点。”他说,语气温和,“佳宁说你们口味都偏向于清淡,特意没放辣椒。”
林薇看着满桌的菜,眼睛都亮了:“叔叔您太谦虚了!这还叫随便做点?”
周焓也笑了,轻声说:“谢谢叔叔阿姨,辛苦了。”
徐尧看着她,心里又软了一下。
这个小姑娘生的好看,说话却让人觉得很舒服,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该说话的时候说话,该笑的时候笑,分寸刚刚好。
“尝尝这个。”徐尧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周焓碗里,“这是我和佳宁爸爸一起做的,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周焓低头看着碗里的菜,愣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徐尧,弯了弯眼睛。
“谢谢阿姨。”
她夹起来,吃了一口。
很好吃,比她记忆里这人做的还好吃。
周焓又吃了一口,然后认真地说:“好吃。”
徐尧看着她吃饭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满足感。
这孩子吃饭真认真。不挑不拣,每一口都好好吃。让人看了就想给她多夹点菜。
她又夹了一筷子。
路明远在旁边看着,眼里带着笑意。
他和阿尧结婚这么多年,很少见她这样。她平时话不多,对人也淡淡的,很少主动对谁这么亲近。
这姑娘,倒是挺合她眼缘。
林薇在旁边已经和路佳宁聊开了,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路明远偶尔插两句,气氛越来越轻松。
一顿饭吃完,三个女孩去花园里坐着聊天。
路明远和徐尧收拾完碗筷,坐在客厅里,透过落地窗看着她们。
夕阳已经落下去了,花园里的灯亮起来,暖黄的光笼着那三个身影。她们坐在一起,头挨着头,不知道在说什么,偶尔笑得前仰后合。
徐尧看着,嘴角也弯了。
“佳宁眼光不错。”路明远说,“这两个朋友都很好。”
徐尧点点头。
“那个叫周焓的小姑娘,”她顿了顿,“挺特别的。”
路明远看她一眼。
徐尧想了想,说:“看着她,我心里就……很平静。”
路明远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花园里,林薇正在给路佳宁和周焓讲她和罗战的近况。
“……他最近忙死了,天天加班,连周末都没空陪我。我说你再这样我就去找别人了,他说你敢,我说你看我敢不敢,然后他就……”
周焓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
路佳宁也弯着嘴角。
三个人聊了一会儿,林薇带路佳宁去看她新做的美甲,周焓一个人坐在藤椅上,看着满园的月色。
这个花园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有花,有树,有一架秋千。角落里还种了几株茉莉,风一吹,就飘来淡淡的香气。
周焓深吸一口气,慢慢呼出来。
真好。
她忽然觉得,心里那块一直压着的石头,好像轻了一点。
从知道徐尧是那个人开始,她就一直在想,她过得好不好,她会不会想起自己,她会不会……
现在看到了。
她过得很好。
有爱她的丈夫,有乖巧的女儿,有体面的工作,有温暖的家。
她不需要想起自己。
她也不需要自己。
这样就够了。
周焓站起来,走到花园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客厅里,徐尧和路明远坐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路明远握着徐尧的手,眼中皆是她。
很温馨的画面。
周焓笑了。
然后她转身,往外走。
林薇和路佳宁已经聊完了,三个人一起往外走。走到门口,周焓回头,对着徐尧和路明远挥了挥手。
“叔叔阿姨再见。”
徐尧看着她。
她就站在那里,路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她笑着,眼睛弯弯的,和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样,那么干净,那么亮。
徐尧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涩。
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正在离她远去。
“再见。”她听到自己说,声音有点轻。
周焓点点头,转身走了。
她的背影单薄而坚定,一步一步,没有回头。
徐尧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捂住心口。
“阿尧,你怎么了?”路明远赶紧扶住她。
徐尧摇摇头,眼眶却红了。
“没事,”她说,“就是……心里有点难受。”
路明远看着妻子微微发白的脸色,眉心拧得更紧了。
“真的没事?”他又问了一遍,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担忧。
徐尧摇摇头,把手里的水杯握紧了一些。温热透过杯壁传到掌心,让她心里那点莫名的慌乱慢慢平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