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被拧紧了发条,滴答滴答地向前狂奔。周焓的生活里每一分空隙都用具体的事项填满。实验室里,“轻舟”项目二期数据分析和新论文的撰写占据了大片时间;全国大赛金奖带来的后续报告和团队总结需要她牵头;本科课程的助教工作让她不得不在习题课和作业批改上耗费心力;再加上雷打不动的两份家教……她的日程表精确到分钟,像一个高速运转却不容有失的精密仪器。
周末下午三点,傅家老宅的门铃响起。周焓背着那个洗得发白却整洁无比的双肩包,穿着最简单的衬衣和牛仔裤,出现在门口。她的笑容依旧温和,但多了几分职业化的利落。
“青柠,下午好。我们开始吧。”她不再像最初那样,会先问问青柠这一周过得怎么样,或者聊聊天气。而是直接走进书房,将辅导资料在书桌上摊开,进入主题。
两个小时的辅导,高效得几乎没有任何冗余。周焓讲题清晰,重点突出,会留意青柠的眼神和反应,适时调整讲解方式。但她的话明显变少了,除了必要的知识点讲解和提问,几乎没有额外的闲聊。书房里大部分时间,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周焓平缓的讲解声。
时针指向五点,分毫不差。周焓会合上书本,将青柠下一周需要巩固的练习勾画出来,然后快速收拾好自己的东西。
“青柠,今天的内容就到这里。这些题目记得完成,下周我们检查。有不懂的随时可以微信问我。”她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干脆。
“嗯。”青柠依旧话少,但会抬起头看她,眼神里似乎有一丝细微的不舍,只是周焓心中歉疚的忽略了。
然后,周焓会拿起书包,走出书房。她的脚步比平时更快,目光低垂,径直走向玄关。她在心里默数着,通常这个时间,傅彦行要么在楼上的书房处理公务,要么还没回来。她必须赶在他可能出现的任何“意外”之前离开。
一个周末下午,辅导结束时,窗外下起了大雨。周焓站在玄关,看着密集的雨幕,微微蹙眉。她没带伞。
“周老师,雨这么大,等会儿再走吧,我让司机送你。”傅彦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
“不用了,谢谢。我已经打车了。”周焓轻轻拒绝。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傅彦行从二楼走了下来,他似乎是刚结束一个电话会议,手里还拿着手机。看到玄关处的周焓和傅彦舟,他脚步顿了一下。
周焓的心脏骤然一跳,几乎想立刻冲进雨里。但她忍住了,强迫自己抬起头,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快速说道:“傅先生。辅导结束了,我先走了。”
话音未落,她已经低下头,伸手去拉门把手,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
“雨大,让司机送你。”傅彦行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声。
周焓的手僵在门把上,没有回头:“不用麻烦,我叫的车……到了。”
她没有等到傅彦行的回应,拉开门,冰凉的雨丝混合着风立刻扑了进来。她深吸一口气,将书包抱在胸前,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雨幕中,纤细的身影很快被灰蒙蒙的雨帘吞没。
傅彦行站在玄关明亮的灯光下,看着她消失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眸色比窗外的天色更沉了几分。
傅彦舟关上门,隔绝了风雨声,然后端着杯刚煮好的咖啡,晃晃悠悠地走到客厅。傅彦行已经坐回了沙发,手里拿着本财经杂志,似乎在看,又似乎没看。
“啧啧,”傅彦舟倚在书房门框上,啜了一口咖啡,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老大,你这‘生人勿近’的冰山气场是不是又升级换代了?瞧瞧把人家小周老师给吓得,每次来都跟身后有狼撵似的,辅导完就跑,多一秒都不肯待。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家是什么凶神恶煞的地方呢。”
傅彦行翻过一页杂志,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他头也没抬,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她学业重,时间紧。”
“学业重?”傅彦舟嗤笑一声,端着咖啡走近几步,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重到连停下来喝杯水、等雨小了再走的功夫都没有?重到看见你跟看见教导主任似的,头都不敢抬,话都说不利索?”
他放下咖啡杯,身体前倾,盯着自家大哥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压低声音,语气却更加尖锐:“还是说……我亲爱的大哥,你已经默默接受了祖父和爸妈那边强强联姻的计划,决定为了咱们傅氏这艘大船,毅然踏上豪门联姻的康庄大道了?嗯,不愧是傅家长孙,这觉悟,这责任心,真是令人感动。连自己那点还没冒头的心思,都能毫不犹豫地舍弃,小弟我佩服,佩服。”
傅彦行翻页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几乎微不可见。随即,他继续翻过那一页,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表上,仿佛那是什么极其吸引人的内容。他没有看傅彦舟,也没有回应他的讽刺。
只是,他端起了手边那杯温度正好的水,送到唇边,喝了一口。温水滑过喉咙,本该是舒适的,他却尝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涩意。握着玻璃杯壁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收紧,骨节处泛起一点白痕。
窗外的雨,依旧哗哗地下着,敲打着玻璃窗,像是永无止境的叹息。傅彦行翻页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他没有回答,只是端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温水入喉,却似乎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涩意。握着杯壁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