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线透过客房的薄纱窗帘，温柔地洒在周焓脸上。她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有几秒钟的迷茫。陌生的天花板，柔软的被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雅而安神的淡淡檀香……记忆回笼，她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她拿起枕边的手机——那是郭干事当年送她的基础款，虽然旧了，但一直用得很好。屏幕上有几条未读信息。

昨晚在情绪稍微平复后，她已经给林薇和路佳宁分别发了信息。给林薇说自己身体突然不适，遇到了远房亲戚被接去照顾，让她们不用担心，并为自己提前离席再次道歉。

林薇很快回了一连串关切的话语，嘱咐她好好休息。

给路佳宁的信息则表达了歉意和对生日宴的祝福，路佳宁的回复一如既往的淡然但体贴，让她不必在意，身体要紧。

今天一早，林薇的消息就发来了：“焓焓，你起来了吗？身体好点没？担心你！”

周焓赶紧回复：“薇薇，对不起昨晚回来晚了就直接睡了，手机静音没看到。我没事，等下回学校。让你担心了。”

几乎在她消息发出去的瞬间，林薇就回复了：“嗯嗯，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亲戚？你在北京还有亲戚？以前没听你提过啊。”

周焓的手指顿了顿，快速输入：“是远房的一个表亲，很多年没联系了，昨天正好碰上。”她撒了个谎，心里有些愧疚，但也只能如此说，毕竟她和傅家的关系说不上太熟悉。

她又点开路佳宁的对话框，路佳宁的信息有些简短，一如她的性子，但是周焓却知道她的担心：“周焓，现在好些了吗？需要帮忙吗？”

周焓看着这条信息，心情复杂难言。路佳宁……她是那么好的一个朋友，冷静、聪慧、有原则，虽然话不多，但内心自有丘壑。可她最为敬佩、依赖的继母，竟然就是……就是自己那个消失了十几年、音讯全无的母亲。

这份认知让周焓心中五味杂陈。有羡慕吗？有的。看着那人对路佳宁那样自然而然的关心和歉意，看着路佳宁提起“徐姨”时眼中那抹极淡的暖意和尊敬，她无法否认心底那一丝隐秘的羡慕。如果……如果当初她没有离开，或者离开后还记得有这么一个女儿，哪怕只是偶尔的联系……会不会不一样？

但更多的，在最初的震惊、委屈和伤痛过去后，周焓竟奇异地感到一丝安慰。她曾无数次在深夜里，在奶奶病榻旁，在那些孤立无援的时刻，想过那个女人到底去了哪里，过得好不好。她想过她可能流落街头，可能生活困顿，甚至可能早已……不在人世。每一种想象都带着痛。

如今亲眼见到，她成了有名的脑外科专家，有了体面的家庭，被人尊重和爱戴着。虽然这份圆满与自己无关，但……知道她过得好，总比知道她过得不好，要让人安心些。奶奶说过，人要往前看，别总回头。她那么努力才走到今天，过得那么好，自己应该为她高兴才对。

周焓甩了甩头，仿佛要把这些纷乱的思绪甩开。她给路佳宁回复：“佳宁，早上好。我没事了，就是昨晚可能有点受凉，休息了一晚已经好了。”

她担心路佳宁太过聪明敏锐，会从她昨晚的仓皇离去和今天的含糊其辞中察觉到什么。但路佳宁的回复很快过来，依旧简洁：“没事就好。好好休息，今天晚上等我回来给你们带好吃的。”

周焓松了口气。路佳宁就是这点好，她极有分寸感，注重朋友的隐私，不会过度追问。这让她感到安全。

放下手机，周焓起身洗漱。客房里准备好了全新的洗漱用品，毛巾柔软。她换上自己昨晚洗好并烘干的衣服，整理了一下头发，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傅家的老宅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宁静雅致。中式风格的装修，木质家具泛着温润的光泽，墙上挂着意境深远的水墨画，博古架上摆放着一些瓷器和小摆件，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花香。

周焓顺着楼梯走到一楼客厅，发现靠窗的矮榻上，已经坐了一个人。

是许青柠。

她穿着一件浅藕荷色的丝质家居服，长发柔顺地披在身后，正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面前矮几上的一副围棋棋盘。晨光透过雕花木窗棂，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她侧脸的线条精致得无可挑剔，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长睫低垂，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古典仕女图，又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琉璃美人，漂亮得有些不真实。

周焓放轻脚步走过去。青柠似乎察觉到有人，抬起眼看向她。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大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澈，她看着周焓，没有躲闪，也没有主动打招呼，只是静静地。

周焓对她微微一笑，指了指棋盘，轻声问：“在下棋？”

青柠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棋盘上。棋盘上黑白子交错，已经布下了不少棋子。

“我可以看看吗？”周焓问。

青柠又点了点头，甚至还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一点位置。

周焓在矮榻边坐下。她只会最基本的围棋规则，还是小时候看村里老人下棋学的一点皮毛。她仔细看着棋局，黑白双方似乎势均力敌，但黑棋在某些局部的处理上显得更加灵动巧妙。

“你下的真好。”周焓由衷地赞叹。

青柠没什么反应，只是伸出纤细的手指，拈起一颗白子，放在棋盘的一个空白处，然后看向周焓，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

周焓明白了，这是邀她对弈。她有些不好意思：“我……我下得很差，不太会。”

青柠眨了眨眼，把白子棋盒往她面前推了推，微带着稚气的美人脸上意思很明显：没关系。

周焓不忍拂了她的意，只好硬着头皮拿起一颗白子。她努力回想着规则，在一個看起来相对空旷的地方落下一子。

青柠几乎没有任何思考，立刻在黑棋的一处“小飞”位置落子。接下来几步，周焓完全是凭感觉在走，而青柠则步步为营，棋路清晰。很快，周焓就发现自己的白棋被分割包围，陷入了困境。

“我输了。”周焓苦笑着放下棋子，“你真的太厉害了。”

青柠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棋盘，然后伸手将棋盘上的棋子一颗颗分拣回棋盒。她的动作不快，却很稳。清空棋盘后，她并没有收起，而是自己拿起黑白棋子，开始在空盘上飞快地摆出一个复杂的定式，然后左右手互搏起来。黑棋凌厉进攻，白棋沉稳防守，转换自如，看得周焓眼花缭乱，心中惊叹不已。

果然，上帝为一个人关上一扇门的同时，定然会为她打开许多扇窗。青柠在语言和社交上或许存在障碍，但她在围棋上展现出的天赋和专注力，是常人难以企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