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小镇做题家，周焓从小身边人不断告诉她只有知识才能改变命运，因此，当生活艰难时候，她只有在解开一道道难题、取得一次次好成绩，才能获得喘息的空间。当周焓拿起许青柠那份满是红叉的数学试卷，沉入到那些三角函数、立体几何、导数应用的问题中时，那种熟悉的、掌控知识的平静感，便如潮水般渐渐漫过心头，暂时冲淡了之前那股几乎将她淹没的惊惶和酸楚。
她不再是被遗弃的、无措的女孩，她用知识改变了自己的命运，有了自己的价值。
傅彦舟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又忍不住对自家大哥挤眉弄眼，小声说：“哥！这姑娘哪找的？简直是给青柠量身定做的家教啊！你看，她一说青柠就听，还点头！比我吼破喉咙都管用！就她了！千万别放走！”
傅彦行瞥了弟弟一眼，语气平淡：“她不是我请来的家教。”
“啊？”傅彦舟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周焓是被大哥带回来的，浑身湿透，状态明显不对，“那……那不重要！哥，青柠喜欢她！这可比我找那些机构推荐来的老师强多了！你赶紧问问人家愿不愿意，多少钱都好说！”
傅彦行没立刻应声，只是看着灯光下，耐心讲解的周焓和安静倾听的青柠。周焓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柔和，逻辑分明，遇到青柠卡壳的地方，她会换一种更形象的方式解释，或者用笔在草稿纸上画出简易的图示。那份专注和循循善诱，确实比只会抓狂的傅彦舟要有效得多。他想起上次在汪家，汪伯源提到家中妹妹成绩突飞猛进，多亏了一位“周老师”，这个女孩，似乎总是能在不经意间，给了他很多惊喜。
“我问问看。”傅彦行终于开口。他确实有这个考虑。青柠的状况特殊，高三学业压力又重，能找到一个让她不排斥、甚至愿意亲近的家教老师，并不容易。
数学讲完，青柠竟主动拿出了英语试卷。周焓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青柠只是默默将卷子推到她面前，那双漂亮却总是缺乏生气的眼睛，此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周焓心中微软，接过卷子，又开始帮她分析语法和阅读理解的错题。她是理科生，但英语经过这些年的苦功，早已今非昔比，辅导高中英语绰绰有余。
傅彦舟见状，几乎要喜极而泣，对着傅彦行比口型：“哥！神仙教师！必须留下！”能做高中生的家教可不是简单的，他怀疑自己再这么辅导下去，要给青柠留下人生阴影了。
时间在专注的讲解中悄然流逝。等周焓将几门主要科目的薄弱点都大致梳理了一遍，夜色已深，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
保姆早已准备好干净舒适的睡衣，放在客房里。周焓换好衣服，柔软的棉质布料包裹着她，带来一丝温暖和安定。她独自坐在客房的床边，望着窗外庭院里影影绰绰的树木，之前宴会上的那一幕，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
心口传来细细密密的刺痛，她终究是一个普通人，那个本应该是她人生重要角色的“妈妈”，她过得好，她成了别人眼中优雅成功的徐医生、路太太、佳宁的“徐姨”。而自己呢？自己和奶奶那些相依为命的时间，她会在某个瞬间想起吗？
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她用力咬住下唇，不让呜咽声溢出。她答应了奶奶，不去打扰，要过好自己的生活。她一直很乖，做到了。可是……好难。
就在这时，门上传来两声轻轻的叩响。
周焓慌忙擦去眼泪，整理了一下表情，应道：“请进。”
门被推开，傅彦行端着一杯温牛奶走了进来。他换下了西装，穿着深色的家居服，少了些白日的冷峻，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
“还没休息？”他将牛奶放在床头柜上。
“还没有呢，谢谢傅先生。”周焓站起身，有些局促。
“坐吧。”傅彦行示意她不用拘礼，自己在靠墙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今天……是遇到什么为难的事了？需要我帮忙吗？”
周焓垂下眼帘，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指尖微微用力。面对傅彦行，她总有一种奇特的倾诉欲，仿佛在他面前，所有的脆弱和不堪都可以被包容和理解。但她终究还是摇了摇头，声音低低的：“是一些……家里以前的旧事。看到以前的一个亲人……她现在过得很好，有点……替她高兴，也有点……想起过去的事情了。”
她说得含糊，傅彦行也没有追问。他只是看着她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的身影和那双强忍泪意、微微泛红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人往前走，总会遇到很多事，好的，坏的，意料之中的，猝不及防的。”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沉稳，没有太多安慰的辞藻，只是平静地陈述，“重要的不是过去发生了什么，而是现在怎么面对，未来想走向哪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周焓脸上：“你已经做得很好，周焓。比很多人想象得都要好。”
这句简短的肯定，像一道暖流，悄然注入周焓冰冷的心湖。她抬起头，对上傅彦行的视线。他的眼神深邃而平静，没有怜悯，没有探究，只有一种纯粹的、对她这个“人”的认可。
“傅先生……”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句，“谢谢您。”
谢谢您当年的资助，谢谢您今晚的收留，更谢谢您此刻这寥寥数语，却重逾千钧的肯定。
“喝了牛奶早点休息。”傅彦行站起身，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却似乎想起什么，动作顿了顿，又转过身来。
暖黄的灯光勾勒着他挺拔的轮廓，他的目光落在周焓尚未完全恢复血色、但眼神已不再涣散的脸上。
“还有一件事，”他开口，声音比刚才稍微放慢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措辞，“刚才彦舟……就是我弟弟，一直在旁边嘀咕。他看到青柠和你相处得很好，很希望你能留下来帮忙。”
周焓微微睁大了眼睛，捧着温热的牛奶杯，安静地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