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的!”周焓站直身体,清亮的眼神里充满了决心,“谢谢傅先生,谢谢基金会,谢谢赵主任,谢谢大家!我一定努力学习,绝不辜负!”周焓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又有些无措,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当真正的力量想要帮助一个人时,可以做到何种程度。这和她与奶奶过去十几年在泥泞中独自挣扎、每一次前进都耗尽心力的体验截然不同。
就在傅氏基金会工作人员离开的当天下午,一个穿着皮夹克、皮鞋上沾着泥点但明显是县城式样的中年男人,骑着一辆摩托车,“突突”地停在了周家篱笆院外。
是王建国。
他是村里最早一批走出去的“能人”,早年跟着工程队跑,后来自己拉了点人马在县里和附近乡镇接些小工程,算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富裕户。他儿子王振在省城读大专,学的是土木工程,在村民眼里,已经是“有出息”、“将来要坐办公室”的人物了。
王建国个子不高,但很敦实,脸上带着常年跑江湖的油滑和一种自觉见过世面的优越感。他进了院,没像往常一样大声嚷嚷,而是眯着眼打量了一下明显被收拾过、连梨树下落叶都扫净了的院子,然后才看向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的周焓。
“焓焓在家啊,”王建国掏出烟,自己点了一根,“你奶奶呢?”
“王叔,”周焓站在门口,没让他进屋的意思,“奶奶睡了。”
“睡了?行,那你来,叔跟你说两句。”王建国吐了个烟圈,靠在摩托车座上,“听说,有城里的大老板要资助你读书?一直供到大学?”
消息传得真快。周焓心里一紧,点了点头:“嗯。”
“好事啊!”王建国一拍大腿,脸上堆起笑,“我就说嘛,焓焓你这孩子一看就是有出息的!读书好,脑子灵光,将来肯定能成大事!”他话锋一转,“不过啊,焓焓,这外人资助,终究是外人。你知道叔之前跟你奶奶提的那事吧?叔是真心看好你。你看我儿子王振,大专快毕业了,将来肯定也是要回来的,县里房子我都给他预备好了。你要是……啊,我是说万一,你要是觉得资助不牢靠,或者想有个更稳当的依靠,叔这话还作数。十万彩礼,一分不少,你奶奶的病,叔包了,送去省城治都行!你想读书,也行!叔供你!等你满年纪了,再跟我家磊子把事办了,亲上加亲,多好?”
他说得看似诚恳,甚至给出了“继续供读书”的承诺。但周焓听出了那话里更深的意思——一种将她视为可投资、可掌控之物的精明算计。
“谢谢王叔,”周焓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傅氏集团的资助已经定下了,合同也签了。我奶奶后天就去市里住院。读书的事,我自己能行。”
王建国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上下打量着周焓,似乎想从她稚嫩却挺直的身上找出一点动摇或不安,但他失败了。他咂咂嘴:“傅氏集团……那可是大企业。行,你有这造化,叔也替你高兴。”他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周焓听,“就是这外人啊……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人情债,难还呐。哪像自家人……”
他摇摇头,也没再多说,跨上摩托车,又“突突”地走了。背影里似乎有点遗憾,但也没有太多纠缠。对于王建国这样在底层摸爬滚打起来的人来说,审时度势是本能。既然有更强大的力量介入,且明显不是他能抗衡或算计的,及时收手是最明智的选择。
王建国骑着摩托车回到家,刚在院子里停稳,他老婆卫红就从灶屋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没什么好颜色:“又去周家那边了?”
“嗯,去看看。”王建国闷声应了,脱下沾泥的外套。
卫红走过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抱怨和警惕:“建国,我可跟你再说明白点,你那心思趁早给我歇了!周焓那丫头,是好,读书是厉害,我承认。但你看她那妈!当年周建设不也是看她妈有文化,长得俊,像朵花似的‘大学生’呢,结果怎么样?生了孩子都还敢跑得没影儿!周焓那丫头,比她妈看着还灵光,那眼神,是咱们这山沟沟能留住的人?你又是给钱又是供读书,咱们不是跟周建设一样,竹篮打水一场空?还白贴进去那么多!”
王建国不耐烦地摆摆手:“你懂什么!妇人之见!我看中的是这孩子的脑子!王振将来要是能有这么聪明的媳妇,生下的孩子能差?再说了,咱们对她有恩,供她读书,她还能跑了?”
“恩?钱能买来的叫恩?”卫红嗤笑一声,把锅铲敲得哐哐响,“人家现在攀上高枝了!你没听说?城里大老板要资助她,供到大学!哪还看得上咱们这点?你也别想着拿钱拴人了!趁早拉倒!咱们王振好歹也是上大专的人了,将来在县里找个有工作、家里清白的姑娘,门当户对,安安稳稳过日子,比什么都强!别整这些幺蛾子,到时候亲没结成,倒让人看笑话!”
夫妻俩正说着,门口传来摩托车刹车声。是他们儿子王振放假从省城大专回来了。王振戴着副黑框眼镜,穿着时兴的夹克衫,一进门就听见父母在争执,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爸,妈,你们又吵什么?”王振放下包,倒了杯水。
卫红像找到了援兵,立刻拉着儿子:“儿子,你回来的正好!快说说你爸!他死活还想撮合你跟周焓那丫头,说什么要资助人家,先定下来!你说说,这都什么年代了!”
王振一听,脸就沉了下来,看向王建国:“爸!这都什么年代了,你怎么又搞这一套!我上次电话里不是跟你说了吗?我的事我自己有打算!周焓才多大?我也就见过几面,话都没说过几句!你这不是包办婚姻是什么?传出去我在同学朋友面前还要不要做人了?都什么封建老黄历了!”
王建国被老婆儿子一起怼,脸上有些挂不住,嘴硬道:“我这不是为你好!周焓那孩子……”
“为我好就别瞎掺和!”王振打断他,语气很冲,“我在省城上学,见的世面不比你多?现在谁还兴这一套?自由恋爱懂不懂?我喜欢什么样的我自己找!用不着你拿钱去买,差点让你给坑了!”
王建国被儿子一顿抢白,气得直瞪眼,但看着儿子明显城里学生样的打扮和强硬的态度,又想起周焓那毫不犹豫的拒绝,心里那点算计和固执像被戳破的气球,渐渐瘪了下去。他闷头抽了口烟,不再吭声。
卫红见状,赶紧打圆场,又对儿子说:“就是!儿子说得对!咱们好好过自己日子,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快,洗手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