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从清晨开始,细密的雨丝便绵延不绝。
许久没下雨了,浥鸣县老城区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之中。
汤振右手撑着一把米黄色雨伞,左手拿着一个沉甸甸的褐色皮箱,脚下的水花轻轻溅开。
两人快走到学校大门时,汤振减慢了脚步,视线越过铁栅栏,看向操场外的那栋建了一半的实验大楼。
在建大楼旁边,高耸的塔吊犹如生锈的巨兽,矗立于半空的阴雨中,脚手架上面空无一人,绿色防护网在微风中摇曳。
显然,由于下雨,工地又停工了。
汤振眯起眼睛,目光在那片堆满水泥袋的空旷平层上停留了两秒。
“走吧,”汤振收回视线,转头看了一眼伞下的于浩宁,开口道:“按照以前的习惯,你不是应该好奇我大清早带个皮箱做什么吗?”
于浩宁小心翼翼避开地上的水坑,答道:“我之前说过,以后少问你,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汤振缓缓点了点头,又移开目光,用力攥紧了皮箱的提手。
两人绕过操场外围的林荫大道,走进教学楼。
走到高一3班教室外,正准备把雨伞收拢,丁航突然从背后窜了出来,一把拍在汤振左肩。
“嘿,”丁航压着嗓子道:“教导主任今天居然又来学校了,我刚刚还在一楼大厅碰到她呢,难道咱们又要在她的阴影底下讨饭吃了吗?”
汤振一边听,一边跨入教室前门。
丁航话音刚落,坐在前排的孟晓芸便接过话茬:“你也看到教导主任啦?不过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高三的学姐说,教导主任好像正在跟校长提辞职,说不定她今天根本不是来管纪律的,而是来收拾东西的!”
汤振面色一滞,回头看了一眼雨雾中的教学楼中庭,心情忐忑。
“教导主任今天就要离校吗?”汤振还是忍不住,开口问孟晓芸。
“这我就不知道了,”孟晓芸耸了耸肩,答道:“要看校长什么时候签字吧,或许教导主任还要交接一下工作之类的……”
没听到孟晓芸说完,汤振便提着皮箱,快步回了自己位置坐下。
抽出一张空白草稿纸,拔下笔帽,在纸上飞快地写下了一行字,接着,将纸条折叠成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纸块,紧紧捏在手中。
趁着早读的铃声还没打响,汤振霍然起身,逆着走廊里的人群,一路冲上了高三年级所在的楼层。
很快,便来到了高三2班教室外。
汤振隔着窗户玻璃,扫向教室后排的伍泓,抬手做了一个干脆利落的招呼动作。
伍泓皱起眉头,眼中闪过一丝迟疑,但还是站起身,慢吞吞晃到了走廊上。
“后天就高考了,你还要闹什么事情?”伍泓和汤振隔着一米远,冷脸问道。
汤振一言不发,安静地站着,抬起右手,露出了里面的纸条。
伍泓盯着汤振的右手片刻,走上前,接过了那张纸条。
“打开吧。”汤振点了点头道。
伍泓用大拇指拨开那团纸,目光落在几行大字上,只看了一眼,便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瞪着汤振,呼吸声逐渐变粗。
走廊上,卡着时间进教室的学生逐渐涌入,喧闹声不绝于耳,但汤振和伍泓之间的空气却仿佛凝成了霜。
足足对峙了十秒钟。
“行,”伍泓咬着牙,眼底闪烁着凶光,他将那张纸条攥成一团,直视着汤振道:“我答应你,中午见!”
大课间的时候,窗外仍然大雨滂沱。
豆大的雨点,连成串砸在教室窗户玻璃窗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正在背书的同学刚好背到“大珠小珠落玉盘”。
走廊上,难得有如此安静的时候,一半的地面都被雨水打湿。
汤振靠在椅背上,正低头翻着一本外语练习册,忽然,他放在裤兜里的手机传出一阵短暂而连续的振动。
翻书的手指瞬间停了下来,汤振抬起眼皮,向四周快速扫视了一圈,确认旁边的同学都在各忙各的,这才将手探进裤兜里,摸出那部手机。
屏幕亮起,虽然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但显然能看出这是汤禾峻发来的:
[给你的一天期限快到了,考虑好了?]
汤振眼中闪过一道冰冷的锐芒,合上练习册,从教室后门快步穿过空无一人的走廊,径直来到了顶楼楼梯间,走廊上的斜斜雨丝打湿了汤振的右边肩膀。
汤振按下回拨键,把手机举到耳边。
电话刚一接通,汤振没有任何废话,直言道:“钱,准备好了。但我现在人在学校,如果贸然去别的地方见面,恐怕会引起学校怀疑。”
听筒里传来汤禾峻的声音:“那你想把交易地点选在哪里?”
“浥鸣二中操场外,有栋修了一半的实验大楼,”汤振转过身,隔着雨幕,望向校外那座在建大楼,对着手机继续道:“今天下雨,工地暂停施工,大楼里面空无一人,我们就在那儿见。”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汤禾峻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你最好别跟我耍什么花招。”
汤振换了副表情,语气软了下来:“爸,我哪敢在你面前耍花招呀?你自己说的,只要我给你钱,你就帮我把假身份隐瞒下去。既然我要继续演好高中生的身份,那当然就不能随便旷课离校。等你拿到这笔钱,记得信守你的承诺。”
“行吧,”汤禾峻的声音恢复了居高临下的傲慢:“我这个做父亲的,今天就听你一次安排。中午十二点半,你下课之后,必须亲自带着钱过来见我。只许你一个人来,否则,你就等着身败名裂吧!”
“遵命。”汤振吐出两个字,干脆利落,挪开手机,重重按下了挂断键。
听筒里的忙音,被漫天的雨声吞没。
汤振抬起头,看着远处那栋隐没在雾气中的大楼轮廓,面色逐渐沉定下来。
临近中午。
窗外的暴雨仍然没有要停歇的趋势,不断滴落在警局办公室窗户玻璃上。
凌警官手里提着两个沾着雨水的塑料打包盒,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到邢警官的办公桌旁,把其中一份盒饭放在键盘旁边。
“先别盯着电脑看了,”凌警官甩了甩雨伞上的水珠,叮嘱道:“赶紧趁热把午饭扒两口,食堂今天烧了排骨。”
邢警官像是没听见一样,目光仍然黏在电脑屏幕上,眼底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过来看看这个,”邢警官一拍大腿,将冒着热气的饭盒推到一边,指着屏幕道:“所有高清监控录像都修复完毕了,资料也全调出来了!”
凌警官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绕到办公桌这边,凑近了屏幕,眯起眼睛,视线在两张照片之间来回扫视了足足半分钟。
“原来如此,”凌警官倒吸一口凉气,接过鼠标,缓缓滑动,查看着各种资料和数据,喃喃自语道:“嫌疑人和于浩磊,果然只是两个长得很像的人,不是同一个人。”
邢警官抓起桌上的黑色马克笔,在旁边的白板上飞快画出一条时间线。
“我刚才把所有的线索全部重新梳理了一遍,”邢警官用笔杆敲着白板,分析道:“嫌疑人名叫汤振,去年六月的爆炸案发生后,他立刻潜逃,离开了浥鸣县。但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到了八月份的时候,又悄悄回了浥鸣县。一开始,嫌疑人是往浥鸣县港口方向走的,我以为他会潜逃去其他地方,可谁知他又继续留了下来。”
邢警官在白板上画了两个圈,用箭头连在一起,继续道:“根据排查,他回来以后,行动轨迹反复出现在老城区和浥鸣二中附近。他现在,疑似躲在浥鸣二中里面。”
凌警官眉头紧锁,满脸不解,“躲学校里?浥鸣二中毕竟也是示范中学,门禁森严。汤振只是个背着案子的社会青年,怎么可能堂而皇之混进学校躲着?”
“我也一直在好奇这个问题,”邢警官叹了口气,放下马克笔,转身道:“但我刚才突然想起一个关键信息,失踪的于浩磊,之前也在浥鸣二中读高一,而且,于浩磊的弟弟于浩宁,现在也在浥鸣二中读高一。同时,于浩磊又和汤振长得这么像,你觉得会不会……”
“该不会是汤振直接冒充了于浩磊?”凌警官瞪大眼睛,抢先说出了这个猜测。
邢警官双手撑在桌面上,“我承认,这个猜测听起来是很荒谬。”
“但是,”凌警官摸了摸后脑勺,开口道:“于浩宁难道连自己的亲哥也认不出来么?又或者,于浩宁被汤振用什么手段威胁了?还是说……于浩宁其实早就知道汤振不是于浩磊,但他心甘情愿替一个逃犯打掩护?”
“谁知道呢,一个人犯了事不赶紧逃跑,反而煞费苦心伪装成一个高中生,天天待在教室里上课,这简直难以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