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30.

末日预言出现的第一天，蒙受天恩、代行天谕的天赋者们也同时出现。所有文明中有关巫术、信仰的神秘学重回到人类的视野，再也不是科学的尽头是神学这样调侃的玩笑话。

无论是祈祷心诚则灵、信者得救的常见宗教体系，魂魄离体、或经由物品进行仪式招魂以叩问先祖圣人的“野蛮”传统，还是自行创造信仰和符号体系的魔法体系，似乎都有了站上台面说话的底气。

然而追根溯源，这些天赋者们所秉持的能力都是继承自神明的施舍。

应水慈情愿用“施舍”一词来撕开虚伪的门面装点。他认为这很好理解，因为信仰神明而获得的力量，和古时王权施舍与平民、乃至王公贵族的生存资源是一样的，祂可以给你，自然也可以收回。无论怎样强调当前的形势所迫，没有这些天赋者所拥有的天赋，就无法解决因为信仰而生的异常，但似乎在他视野可及的范围内，人们仍在振臂为天赋者们的“信者得救”高呼。

明明都是一样的东西。

天赋者们难道就能百分百确信自己所信仰的神明，有朝一日不会成为邪神吗。

要愚蠢、要盲从——麦子绿了又黄，一个普通人甚至不能将地心说证伪，像相信跪地祈祷可以获得神明的保佑一样，相信地球是绕着太阳转的。

“你说的我都懂，但如果现在刹车，会发生什么，我们都不清楚。我是说，那些与我们、与你，并肩作战的朋友、同事，包括没有见过一面的、忘却生死的那些天赋警察。”羌玉坐在应水慈身前的老板凳里，表情严肃。

人老了以后，时间总是会感觉过得很快。羌玉有些回忆不起来她第一次听见末日预言的感受了，不过这也有可能是因为在她浩瀚的生命厚度里，世界即将走向毁灭这种话，她听得太多太多，就好比玛雅人——天呐！这个世界甚至还为那个预言拍了部电影。

羌玉纹过的眉毛因为代谢有些脱色，泛着棕红的颜色微微晕开，她看起来像火烧眉毛的关公。

羌玉：“……再来就是得真。”

是了，还有简得真那个麻烦。应水慈抬掌按在自己眉骨，偏头痛的阵痛并不因为这动作而消减，但有助于转移注意力。

“得真……”应水慈才刚刚从德国回来，手里的毕业证书薄薄两片，像他困难重重的过去、现在和未来一样，捏紧了都怕捏碎了。他缓缓深吸气，勉强保持着对话时的镇定。

做成年人就是要这样，大家看不出来你的心虚、你的谎言、你的不确定，只要你的外表够得上仪表堂堂，声量够大，气够沉，一是大部分人没办法分辨，二是小部分人没力气来打假。三？三是简得真这个横生的变数。

“我们还不能确认她的天赋来源，一切只是猜测。”尽管语气平静，但应水慈还未到喜怒不形于色的年纪，或者说他其实从来没做到过这一点，只不过在简得真面前试图保持一种平静，最后变成麻木。

羌玉：“自己也没有把握，至少在我这里不用勉强？”

羌玉也是“三”。

应水慈眼尾下的肌肉不明显的抽搐。他在此刻完全与简得真同频共振：只是不想被看低，这么大的人了，总要能帮得上大姐的忙吧？

应水慈的脊梁骨里好像串着一把精工锻造的宝剑，支撑着他站得笔直：“我答应过的事不会变。”无论是并肩的同事、家人、战友，乃至于小麻烦精简得真，“我会保护好她。”

羌玉：“我不想给你那么大压力，”她的头好像也痛了起来，因为她的手指按上了太阳穴，剪得极短又染了红色指甲油的指甲，跟她的眉毛晕开的颜色，连绵成一片不熄灭的远山大火，“也许你可以期望彼此互相扶持的那一天。我带你同她第一次见面时也说过的吧？未来既然是一家人，一定要好好相处。”

“但如果得真的天赋来源真的是她自己，以她的性格，在尝到甜头后，是不会再放手的。”应水慈的头更痛了，披散的黑色长发垂落他的肩头、眉梢，好似一片黑纱，已早早为不幸的未来戴了孝。他补充道，“就像所有的天赋者一样。”

“她攥在手里的东西那么多，你怎么不先让它们较较劲、比一比。”羌玉微笑，“通往灭亡的道路无比宽敞，但永生之路——”

那路是窄的，门是小的。应水慈心想。一直以来鲜有天赋者放弃自己的信仰，只听过天赋者常常因为信仰不够强烈，死在战斗之中；放弃信仰的后果究竟是怎样？最糟糕也不过是死罢了。算来算去，都是死一个字。

要像摆脱王权统治那样，摆脱神明。

可简得真会死吗。

大家都会死吗。

人都是要死的，可如果让人类独立的条件，是付出天赋者的生命，他还有如此的决断、去尝试一个还未完备的计划吗？

羌玉又开口了：“但好在，你们还有很多的时间。”

难题摆在眼前。应水慈头痛愈烈，额角的青筋绷紧，本就白的肤色此刻更如金纸。明明他最擅长的就是研究宽泛无垠的问题，拆解、推进，为什么这一次如此如临大敌？

应水慈对羌玉点点头，牵拉着嘴角露出微笑，背着光，好像电影画面，“我会想出办法的。就像一直以来那样。”

他推门离开，门框旁露出一角红衣。

靠在门边的简得真不知为何拉起了连帽衫的帽子，红彤彤的颜色衬得她裹在黑发下的脸只剩巴掌大小。她仰起头，圆眼睛亮闪闪的，骨碌碌上下打量应水慈。

简得真看他反手关好房间门，才咧着嘴笑嘻嘻地问道：“脸色这么差，不会是没拿到学位挨骂了吧？你可是我们家第一个硕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