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府的朱红大门在昏暗的灯笼光下泛着陈旧的血色。
嘎吱一声,大门后移,长袖迟缓地落在门环上的两个凶兽脸上。
靖王的威严,似乎与他无关。
陆嘉钰的步履有些凌乱。
他如同行尸走肉,穿行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
本是稀松平常的阖家团圆的嬉闹,看起来都无比刺眼。
身在异国,他向来不敢轻易展露自己的情绪。
记忆中,上一次如此六神无主,还是十年前奉旨离京的那个黄昏。
那时他站在城门外,回望城中层叠交错的宫阙飞檐,心想有朝一日,要以最光明正大的姿态,迎娶她。
如今,她留了一封和离书,字迹娟秀,字里行间排列无序,是深思熟虑还是过分犹豫,他不敢妄断。
眼下唯一的法子,竟是来寻早已撕破脸皮的祝天音。
陆嘉钰深吸一口气,叩响了门环。
应门的仆人像是早就知道他要来,什么也没问,恭恭敬敬地将他引至内院的花厅。
花厅里灯火通明,但没有丝毫暖意,反而叫人如入极寒之地。
四壁上挂着的全是珞狮的画像。
喜怒哀乐应有尽有。
其中有几副墨迹还没完全干。
陆嘉钰此前不是没来过此处,并无这些画像。
难道这些日子祝天音是靠这些画以寄相思?
祝天音就坐在案后,手执一只白瓷杯,杯口光滑,显然没有动过。
他穿着一件玄色的对襟长衫,领口和袖口都绣着繁复的青蛇纹路。
这是南疆大族的图腾,蛇身粗看状似蜈蚣与蝎尾的结合体,细看稀疏的蛇鳞点缀领口和袖口。
“你近日,有没有见过珞狮姑娘?”陆嘉钰没有寒暄,甫一落座便直奔主题。
祝天音抬起眼皮看他一眼,目光在那瞬间锋芒毕露,但很快又恢复了原先的慵懒淡漠。
“你都不知道,我还能得知?”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讥诮,“不过……你什么时候对珞狮上心了?”
“我在意的是我的妻子。”他说得很慢,显露出的哀默情绪拉长每一个字眼,周气氛也深受感染。
祝天音松开了捏着杯子的手,甚至主动提起茶壶,给陆嘉钰面前的空杯斟满了一杯茶。
“你不会想说,你的妻子是被珞狮拐跑了吧?”
实则相反,他的珞狮才是被拐跑的,那日因着陆嘉钰的阻挠,他才没能把人带回。
陆嘉钰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那杯起起伏伏的叶片,声音低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要快点找到她。对了,礼部的和离文书,你务必帮我拦截下来。”
他轻轻地“哼”了一声,向后靠进椅背里,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闲适而倨傲。
“原来竟是这么一个道理。”他慢条斯理地重复道,“真是有意思。”
陆嘉钰被他笑得有些难堪,他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一定狼狈极了,失魂落魄,气魄仪态全无。
“你知道她们的下落?”他追问,身体不自觉地前倾。
“不知。”祝天音回答得干脆利落,“一点不知。”他顿了顿,歪了歪头,像是想起了什么,“书斋你去过了?”
“去了。”陆嘉钰颓然地靠回椅背,双手撑在膝盖上,“方姑娘行事谨慎,也是我没有提前做好防备。”
他未曾想过自己同妻子会走到如此的境地。
有着共同的方向,他想祝天音大抵是能知道些什么。
祝天音收起了脸上的嘲笑。
“有道是‘痴心女子负心汉’,如今竟要反着来了。”他端起自己面前的杯子,却没有喝,只是用指腹摩挲着杯沿,“珞狮那个没良心的,何尝不是如此。”
“珞狮姑娘伤得那样重,”陆嘉钰缓缓开口,“你竟有脸说这种话。”
“若非如此,她活不下来。”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夜风吹散,“你以为一个药人能活多久?”
“药人”两个字像两块烧红的烙铁,同时烫在了两个人的心口。陆嘉钰抿紧了唇 。
珞狮是药人?
南疆的药人,是用蛊虫与毒草从小喂养,随着年龄的增长,蛊虫和毒草的毒性逐级叠加。
一般很难活过二十岁,最长寿的药人也不过多活了十年。
药人年满二十若要继续存活,必须靠主人的蛊药撑着,每隔七日便要服用一次,否则体内的蛊虫便会群起攻击周身经络,啃噬五脏六腑,死状极惨。
大概这就是祝天音此刻如此闲适的原因。陆嘉钰想明白了,珞狮的命捏在他手里,离了她,她活不过半月,所以他才有恃无恐。
“如果……”陆嘉钰盯着祝天音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珞狮姑娘宁死也不回来了呢?”
虽然他们只交谈区区数句,这个女子外柔内刚,还有股淡淡的偏执。
在得知珞狮是药人,他的感触就更深。
南疆药人被当作奴隶养大,奴性与忠诚冠绝天下。
在珞狮身上他没有看见分毫奴性,至于忠诚?聊及慕南枝时更像诉说一位朋友。
祝天音攥紧了放在案上的手,骨节发出细微的声响。
“那还能如何,”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她只能去死了。”
“你舍得?”陆嘉钰步步紧逼,“据我所知,离她二十岁,已经不足半月,天衣阁能护她身安,可未必知道她是药人。”
祝天音猛地站起身来,他身下的椅子向后滑出一段距离,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嘲笑我?”
陆嘉钰摇了摇头。
“同是天涯沦落人,”他说,“我又何必嘲讽与你?她们定然是在一处的。我,只是想找到表妹而已。”
“找到她?”祝天音冷笑道,“找到她又如何?她若是铁了心要走,你还能用链子把她拴在身边不成?”
祝天音用过的法子,没有丝毫用处。
只能困住她一时,可她的生命不比这一时多多少。
“你就没想过,”祝天音继续说,语气泛着自嘲,“她之所以要走,或许不是因为不爱你,而是因为太爱你。爱到……不愿意让你看到她凋零的样子。”
语气哽咽,这些话全是在说自个儿。
其实他不确定珞狮的心意,臆想她如此执拗,心里多少对自己还有一些情意在。
陆嘉钰也懒得拆穿他,平日里趾高气扬的人,在感情上往往一败涂地。
二人皆是如此。
良久,陆嘉钰方才开口,“你方才说沐子宸那边……”
祝天音冷笑道 ,“我说了么?我大约是说了。他平日里与那方小妞走得极近,你那位王妃若有心躲藏,凭她一人之力做不到天衣无缝,必然有人接应。这锦零城中,敢跟你靖王对着干的,除了我祝某人,也就只有那个装神弄鬼的沐子宸了。”
陆嘉钰摆手。
“我是说你知道他身份?”
沐子宸此前装得有模有样,不会轻易叫人发现,此人心细如针,哪怕是上次珞狮出逃,他一定也有应对之策,怕不是故意为之。
就在这时,花厅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厮小跑着进来,在门口躬身禀报:“主上,县官大人到了。”
二人对视一眼便回到原位。
片刻之后,沐子宸大步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湖蓝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面容清俊儒雅。
他一进门便察觉到气氛有些微妙,目光在陆嘉钰和祝天音之间来回扫了两圈,脸上浮起一个问询的笑容。
“二位是有什么事吗?”他拱手行了个礼,“怎么都紧紧盯着我?看得下官后背都有些发毛了。”
“坐。”祝天音抬手示意,语气恢复了往日的疏淡从容,“靖王有话要问你。”
沐子宸依言坐下,接过仆人递来的茶盏,却没急着喝。他歪着头看向陆嘉钰,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陆嘉钰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这几日,你有见过王……方酒宜等人吗?”
“方酒宜?”沐子宸摸了摸自己那几缕假胡子,动作随意而自然,面上露出思索的神色,“平时我们就不常联络。她是书斋的主人,我是小吏,若非年节祭祀之类的场合,一年到头也碰不上几回。靖王怎么突然问起她来了?”
“靖王同靖王妃闹别扭。”祝天音在一旁轻飘飘地补了一句实话。
沐子宸略微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破绽,只是那双眼睛在灯火下飞快地闪动了一下。
他放下茶盏,正襟危坐。
“下官惶恐,不敢多嘴,不过说起来,现在城中蛊农暴乱是头等的大事。全是因为陛下新策,蛊农的赋税又涨了三成,南疆拢共一百二十城,已有三成良田废弃。”
他这番话虽是答非所问,也重重击中了二人的心坎。
“陈州判官也是操心起南疆的民生大事了。”
祝天音素手在茶杯中点了片刻。
茶杯顷刻间就裂成了两半。
沐子宸神色依旧,手臂一伸一曲,将两半茶杯拿起,袖中取出一盒浆糊,在断口处粘上,一合,被子就恢复了原状。
“沐某只是尽力而为罢了,不谈立场,人命大过一切。”
“珞狮的下落。”
沐子宸忽然松了一口气。
“我想你不止想要珞狮姑娘的下落。”
“你果真知道。”
祝天音眼中杀气毕露。
“只是还需族长与我先走一趟,靖王殿下也是。”
三人同行,暗淡的夜色也隐匿了无数阴谋的诡谲与多变。
陆嘉钰与沐子宸并无眼神交汇,更无只言片语,但不耽误祝天音对他们起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