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卓渊一夜未眠,想到蓝宝琳要面对股东会上那些老狐狸,他就隐隐不安。
他做的都是些什么自以为是又懦弱的决定?
如果不成功,宝琳怎么办?
绝对不能有任何失败的风险。
浅眠时,蓝宝琳说“我不会不管你的”时的脸在他脑中反复地闪回。
一睁眼,就到了清晨六点。
他从床上起来,冲了个澡,换了身衣服,面无表情地拿上电脑,上楼从厨房的暗门出来,开始做早餐,又做了杯双倍浓缩咖啡,边吃边浏览涌入的新信息。
邵芯怡、于勉、方队、简诚、言鸿景,还有各个关键股东的最新状态。最重要的是恒星,最近有消息说可以加速到8年回本,如果实验数据出来,在股东会上会是一个有力的筹码。
一个小时过去,主卧的门仍严丝合缝。
他到客厅重新过了一遍需要和蓝宝琳沟通的事项,又增加了几条。
虽然沟通迫在眉睫,他心里却隐隐抗拒和她面对面。
他到健身房跑了一个小时,回房间又冲凉,换衣服,然后回到厨房又做了一份早餐。
站在主卧门前敲了敲。
没有回应。
“宝琳。”他叫了声语气有点低,和平常不太一样。
“起床吃早餐吧。”
仍然没有回应。
他走到露台上,看着链接主卧的另一端,只能看见被风微微吹起的窗帘和床尾一角,看不到人影。
门前两颗洋杉在他小时候才长到二楼露台栏杆边,他抬头看,现在已经高到三楼了,树叶触到窗边。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事情变得不可控?
回想过去,他的时间轴总是标记着和蓝宝琳有关的节点。
和蓝宝琳断开联系后,他也彻底投身恒川的权利漩涡。
不再看和她有关的东西,也很少听音乐。
不想自己心里有什么苗头,有的话也要摁灭。
最辛苦的是和爷爷在明面上反抗、斗争,权力只有蒙着眼睛顺应它时才显得温顺。
最痛苦的时候他想见她,飞到M国。
在唱片店找她新专辑,被放在很边缘的角落,好不容易翻出来,有人看到她的专辑后和朋友小声议论:她在b校,听说状态很差。其实就是个钱堆起来的废物而已。
邵卓渊冷冷地剜了他们一眼。
下午开了很久的车去b大,边开边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
到了校门口,更是觉得自己又变态又有病,还缺乏逻辑。如果真的想认识她,有一万种更靠谱更郑重的方法。
其实也不是非要认识她,只是想知道,她还好吗?
他坐在车里等了很久,下车买了杯热咖啡,想着喝完就走,结束这种愚蠢的行为。
买咖啡时,店员问他是不是在等什么人?
邵卓渊停顿片刻,说在等一个认识妹妹,很久没见了。
店员“哦......”
“作曲专业的学生下课后都走这里吗?”
店员说对啊。
“你见过她吗?”邵卓渊google出蓝宝琳的演出照。
店员说,“当然,她总是一个人,像个幽灵,气质很特别,她经常来买棉花糖热巧克力和布朗尼。”
邵卓渊笑了,棉花糖热巧克力,口味怎么还像小时候一样?
他掏出三张钞票,“如果见到她,就请她喝一杯,剩下是你的小费。”
店员眼睛亮了,说没问题。
邵卓渊坐回车里,刚要去把咖啡扔了,就看到蓝宝琳穿了一身雪白的大衣,手里拿了把透明雨伞,背着淡蓝色防水双肩包,头发都拢在厚厚的棕黑色围巾里,也遮住了下巴,只露出一双黑瞳。
他手握着门把迟迟没有拉开。
店员叫住她,说有人请她喝一杯巧克力,快拿去吧。蓝宝琳警惕地说不要,然后走了。
邵卓渊坐在车里,看着她踩在又厚又湿的落叶上,走了长长的一段路,直到尽头,拐了个弯,不见了。
他下车问店员,“她说了什么?”
店员说,她怕巧克力里有放大麻,说不要。
邵卓渊摇摇头,笑了。
坐回车上,他并没有想太多。只是觉得自己很蠢。
回程时,在候机室遇到了蓝宝钧,她很热情地和他聊天。
邵卓渊兴致缺缺,礼貌应付着。
直到她说起自己的妹妹——
“可能要休学了,现在的小孩子真是脆弱……”
蓝宝钧以为他心不在焉的样子是不感兴趣。
因为他很快转移话题问,钧隐会不会有兴趣投一个化工净化方面的项目?
他准备赌一把。
就是这种赌,让他回光返照。
……
上午的阳光洒在了不远处的海面上。
邵卓渊感觉左手边隐隐多了一抹白色块,转过头,就见蓝宝琳穿着睡衣,托着腮睡眼惺忪地看他。
对视几秒后,他先开口,“你醒了?”
蓝宝琳一声不吭地转过身走了。
不会一会儿,主卧门打开。
她径直走向厨房,吃了两口早餐就趴在桌面上。
好困,如果不是因为和邵卓渊的约好,她才不要起来呢。
一整天,除了吃饭,他们都在书房里看股东大会录像、业绩说明会、路演记录。
邵卓渊用在纸上手写的方法,给他拆解每个股东的习惯、提问风格、背后的利益诉求。
他的声音温和好听,手也很漂亮。
蓝宝琳忍不住看,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洁圆润,手背上有起伏的青色血管,握着笔刷刷写下再熟悉不过的字迹。
如果不抬头,她觉得自己好像和Adrien见面了。
他靠近翻页的时候,身上一股沐浴露的味道也压了过来。
蓝宝琳低着头问,“你刚才洗澡了?”
“专心。”
她抬眼,对上那平静到近乎冷漠的棕瞳。
他和她对视了半秒,便沉默地别开视线。
提醒着她,她是一个心甘情愿的工具。
提醒着她,邵卓渊赢了。
一种不甘心的苗头又冒出来,在心里挠着她的五脏六腑。
晚餐结束后,邵卓渊把碗盘放进水槽,擦干手转过身,“彩排一下?”
一楼邵芯怡之前搬家带来的圆桌前,他坐主位,蓝宝琳坐在他右手边。
他扮演股东提问,问她关于恒星技术独立性、成本控制的和回本周期的漫长等问题。
每答一个,他就指出漏洞,一句一句地帮她修正话术。
一直被挑刺,蓝宝琳不耐烦起来,“你坐在邵老的位置上问其他股东的问题,我没有代入感了。”
邵卓渊一言不发地起身,从主位换到另一侧,卷起衬衫袖口,双手交叉放在桌前,微微前倾,棕瞳直直盯着她,声音不高不低继续问。
蓝宝琳不自觉地躲闪他的眼睛,话也有些卡壳。
“不行,气势不够。面对他们,必须保持绝对的冷漠和克制。”他顿了顿,“当他们像野猪一样冲过来时,你要比所有人都冷静、坚定地站在悬崖边,在他们冲过来的时候侧身闪开,让他们自己掉下去。”
“来,换你演股东。”
蓝宝琳坐到主位,收敛神色,扮演起不怒自威的姿态,压低声发问。
一连几轮,邵卓渊的回答几乎毫无破绽,逻辑严谨,带着一种英姿勃发的凌厉。
蓝宝琳趴在桌子上,看着他。
他颔首,“可以了,现在换回来吧。”
“等等,”蓝宝琳重新支起身子,冷淡地叫他的名字,“邵卓渊,我有还有问题。”
邵卓渊抬眼。
“你为什么要给我的曲子捐钱?”
“这和股东会无关。”
蓝宝琳身体前倾,“正面回答。”
邵卓渊往后靠坐,他本以为今天可以风平浪静地度过。
“去慈善晚宴,不捐钱要做什么?”
“那为什么一直和我写信?!”
她咄咄逼人的劲儿,反而让他的嘴角松了松。
她想要什么回答?彼此了解?真心相待?
邵卓渊没有回答,盯着她的眼睛反问,“你呢,为什么一直给我写信?你又不是没有别人。”
蓝宝琳一时语塞,不知为何,她觉得邵卓渊隐隐在期待她给一个答案。但是她不知道那个答案是什么。
想了很久,才低声说,“可能因为.....我身边的人根本不听我说话。”
她看向邵卓渊,他眼睫有点疲惫似的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很快便平静地说,“我和你写信是因为,你总缠着我,而我身边的人都怕我,根本没人敢这么对我。你让我体验扮演一个善解人意的大哥哥。”
蓝宝琳眯起眼,“你的意思是,你都是装的?”
他冷静地看着她的眼睛,答非所问,“不要再想从别人身上获得自己没有的东西,这会成为你的软肋。”
蓝宝琳眼神比他更冷,“如果不是因为计划,你是不是这辈子都不打算见我?”
“对。”
“邵卓渊,露馅了吧!”她腾地站起来,从手机壳背后掏出一张纸扔到他手边。
“不想见我为什么买票!”
邵卓渊展开后看了眼,看了眼电子票的日期和天文台的地址就了然于心,“我就不能是买给自己看?”
“骗人!”
手机响了起来。
屏幕上亮起任骏伯的名字。
邵卓渊看见了,微微扬眉。
蓝宝琳接起电话,目光却一直钉在他的脸上。
“喂?”任骏伯在屏幕对面问,“你在看什么呢?”
“空气。”她说。
任骏伯有点不耐烦,“你为什么一直不回我消息?”
“10月,有一个慈善晚宴在纽约林肯艺术中心,你想不想和我合奏?”
这是一个古典乐的盛事。任骏伯肯定知道她无法拒绝,所以才在这种时候抛出诱饵......
她正要说“不知道股东会什么时候结束。”
任骏伯已经先开口,“明天晚上我过来一趟可以吗?感觉好几天没见到你了。”
电话那头话音未落,邵卓渊忽然轻轻一咳。
她迎着他的目光,缓缓说,“好啊。”
心中的痒意被狠狠挠了一下,蓝宝琳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弧度应该和这位老师惊人地相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