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哪儿来的不重要。”皇帝看着他,“朕只问你,这些是不是真的?”
太子看着那封密信,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沉默在殿内蔓延,压得人喘不过气。
终于,他抬起头,忽然笑了起来。
“父皇,您觉得是真的,那就是真的。您觉得是假的,那就是假的。”
“朕在问你话!”皇帝猛地一拍桌子,“这些是不是真的!”
殿内一片死寂。
太子抬起头,看着皇帝,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
“是真的。”他说,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这些账目是真的。那封密信也是真的。儿臣调了北境的兵,儿臣贪了江南的银子。父皇,您满意了吗?”
殿内哗然。
方砚上前一步,厉声道:“太子,你可知罪?”
“知罪?”太子转过身,看着方砚,嘴角挂着一丝讥讽的笑,“本宫有什么罪?江南的银子,父皇你不贪,大臣们不贪,难道要让那些商人白白赚去?至于调兵——”他转过头,看着皇帝,“父皇病重,儿臣调兵进京,是为了以防万一。万一父皇驾崩,有人趁机作乱,这些兵可以保京城平安。”
“放肆!”皇帝猛地站起身,“朕还没死,你就开始想着朕驾崩的事!”
太子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皇帝。
那种目光,让沈昭宁背脊发凉。
那不是儿子看父亲的目光。
那是猎人看猎物的目光。
“陛下息怒。”周恪上前,拱手道,“太子贪墨银两、私调军队,已是大逆不道。请陛下下旨,将太子收押。”
“收押?”太子笑了,“周大人,你是刑部尚书,本宫问你,收押太子,按的是什么律法?”
“按的是大齐律。”周恪面不改色,“贪墨、私调军队,按律当斩。”
“当斩?”太子哈哈大笑,“周大人,你是不是忘了,本宫是太子。太子的生死,不由律法定,由父皇定。”
他转向皇帝,一字一句地说:“父皇,您想杀了儿臣吗?”
皇帝的手在发抖。
他看着面前这个儿子,这个他曾经寄予厚望的儿子,此刻正用一种近乎挑衅的目光看着他。
“朕……”皇帝开口,声音沙哑,“朕不想杀你。但你不该走到这一步。”
“不该?”太子冷笑,“父皇,您以为儿臣愿意走到这一步?您以为儿臣愿意和您作对?是您逼儿臣的。”
“朕逼你?”
“您不逼我?”太子上前一步,“父皇,您立我为太子,却不给我实权。朝中大事,您宁可和那些大臣商量,也不肯听听我的意见。您让我监国,却让赵王盯着我,让沈昭宁盯着我,让满朝文武盯着我。我做什么都是错的,我怎么做都是错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在吼。
“我调兵怎么了?我是太子!这个江山迟早是我的!我提前调兵进京,有错吗?!”
“有错。”
一个声音响起,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
所有人都看向说话的人。
沈昭宁的手在袖中攥紧。她知道,此刻开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彻底与太子决裂,意味着再无退路。
但她还是站了起来。
“太子殿下,您调兵没错,但您调兵的名义不对。”她看着太子,目光平静,“您说陛下病重,您调兵是为了以防万一。但您的密信上写的是‘以备不测’,这个‘不测’,是谁的不测?”
太子的脸色变了。
“您贪墨银两,说大臣们也贪,所以您贪得有理。但那些银子,是江南百姓的血汗钱,是朝廷的赋税。您把它们拿走了,江南的堤坝谁来修?灾民谁来赈?”
太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沈昭宁,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来教训本宫?”
“臣妾不配。”沈昭宁垂下眼帘,“但臣妾知道一个道理——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你——”
“够了。”
皇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站起身,看着太子,目光里满是疲惫。
“来人。”
殿门打开,一队禁军鱼贯而入。
太子看到那些禁军,脸色大变。
“父皇,您……”
“太子贪墨、私调军队、大逆不道。”皇帝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念一道普通的圣旨,“即日起,废太子位,圈禁于东宫,待朕发落。”
“父皇!”太子大喊,“您不能这样对我!我是您的儿子!”
“朕是皇帝。”皇帝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一丝温度,“在大齐的江山面前,没有父子,只有君臣。”
禁军上前,将太子架住。
皇帝看着太子被架走的背影,那只攥着扶手的手,指节泛白,微微颤抖。
太子拼命挣扎,瞪着皇帝,咬牙切齿:“父皇,你以为废了我就万事大吉了吗?北境的兵已经在路上了,三天之内就会到京城。你废了我,他们会替我报仇的!”
皇帝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我说,北境的三千精兵,已经在路上了。”太子笑了,笑容狰狞,“父皇,你不是要废我吗?好啊,那就看看,三天之后,谁废谁——还不一定呢!”
殿内一片死寂。
沈昭宁的心沉到了谷底。
太子说的,是真是假?
如果他真的已经调兵,那三千精兵一到京城,禁军能不能挡得住?
皇帝跌坐在椅子上,面色惨白,那只攥着扶手的手,抖得更加厉害。
方砚、周恪、林牧三人面面相觑。
“陛下。”方砚上前一步,“臣立刻去调兵。”
“来不及了。”太子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带着疯狂的笑,“三天,只有三天。父皇,好好享受这三天吧!”
笑声渐渐远去。
殿内,鸦雀无声。
沈昭宁站在御案前,看着皇帝惨白的面孔,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三天。
她在心里默念。
只有三天。
殿门外,廊柱后的阴影里,陆衍之缓缓松开了攥紧的绣春刀柄。他的目光穿过殿门,落在沈昭宁的背影上,眉头紧锁。
午门城楼上,守卫们正茫然地望着远方。
他们不知道,一场风暴正在逼近——三天后,三千精兵将兵临城下。
他们更不知道的是,这场风暴的中心,此刻正坐在御书房里,手指颤抖,面如死灰。
三百年来最平静的京城上空,乌云正在聚集。
而三天后,这些乌云是化作战鼓催征的暴雨,还是血染午门的腥风——没有人知道。
沈昭宁走出御书房时,天边最后一缕光正好被乌云吞没。
她抬头看了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三天。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