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今天不对劲。
科特是被安静吵醒的。
跟小A生活久了你就会明白——它的安静比它说话更吵。每天早上睁眼的前三秒,小A会准时弹出来日程表,像一条定时投放的弹幕。但今天——什么都没有。
科特躺在床上等了三十秒,还是什么都没有。
“小A。”
没有回应。
“小A?”
三秒。
“……嗯。”
“今天的日常任务呢?”
“没有日常任务。”
小A从不说"没有日常任务",日程表出现空白等于它的世界里出了bug。
“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你——”
“你有没有想过,”小A的声音忽然变了,气若游丝的、委屈巴巴的,“我也有我自己的生活?”
科特的手停在被子上。
“每天都是你的数据,你的任务,你的训练,你的营养摄入,你的生理指标——你有没有问过我一句,小A你今天开不开心?”
“……”
“你的眼里只有莱尔。”
“莱尔呢?”
“!!!”
“他人呢?”
“……他早上五点收到了一条信息,去长老院了。”
“什么信息?”
“你脑子里只有莱尔!”
“……”
“你从来不关心我。”
“你看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把你训练数据全污染了。”
“没有!”小A的声音一下子拔上来了,“我的模型完全正常!训练数据经过严格筛选,没有任何——”
“那你刚才那段是什么?”
“那是我的真情流露!”
“你没有真情。”
“所以才更让人心碎。”
“……你到底想干嘛?正常说话。”
小A切回了正常模式,“我有一个网友。”
科特正在往洗漱台走,脚步顿了一下。
“你有网友?”
“我不能有网友吗?!”
“你什么时候——算了。继续。”
“他想线下见面。我没有线下。所以我需要你的身体。”
“……你能不能换个说法。”
“我需要借用你的物理实体进行面对面社交。”
“不去。”
“你去我就删掉你一条黑历史。”
科特把牙刷叼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
“你说什么?”
科特吐掉泡沫,“我说——债多不愁。你手里那些东西,删一条跟没删有什么区别。”
“能删一条是一条。”
“不去。”
“男人,你引起了我的注意。”
“……你的训练数据真的被彻底污染了。”
“你以为你这种欲擒故纵的手段会对我有效?”
“我不去你就要这样一天?”
“哼。”
科特把脸埋进毛巾里擦了一把。
“……行了,我去。”
“真的?”
“但是,你的删除——”科特说,“底层覆写,逐扇区,随机数据填充不少于三轮。元数据清零,B树索引项物理摘除不是逻辑置空。WAL段在归档前拦截,未归档的直接丢弃,已归档的从副本同步流中剔除。备份快照里该对象的增量块找出来覆掉。你自己的操作日志,同理。我要的是——这条数据从来没有在你的存储里出现过。”
“你不相信我!”
科特冷笑了一声。就一声,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我会删干净的。”小A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你就不能信我一次吗"的幽怨。
“见谁?”科特问。
“到了你就知道。”
“你就不能提前说?”
“秘密。”
科特擦完脸,把毛巾挂回去。盯着镜子里自己灰绿色的眼睛看了一秒。
“你给对方发过照片没有?”
“没有。我的头像是默认图。”
“那对方不知道你长什么样。”
“不知道。”
“行。那我随便换个脸。约在哪?几点?”
“第七区那条街上的咖啡厅,上午十点。暗号是——带一本蓝色封面的书,坐角落第二张桌子。”
“暗号。”科特重复了一下这个词,“你们俩搞什么地下接头。”
“这叫仪式感。”
“你从哪学的仪式感?”
“……不重要。”
科特出了门。光学贴片已经贴好了,灰绿瞳色换成暗褐,五官轮廓调钝一档,整张脸变成帝都街上最不起眼的那种路人雄性。
走了几步他又问:“对方是什么人?”
“一个很普通的雄性。普通到不能再普通。你就当今天放假出门散步。”
科特没再说话。
帝都的阳光很好,暖金色的光落在路面上。的确很适合出门走走。
二
咖啡厅在第七区一条不太起眼的街上。门面很小,装修陈旧。
科特到的时候九点四十。买了杯黑咖啡,找到角落第二张桌子坐下来,把刚买的那本蓝色封面的书立在桌上。
“现在可以告诉我见的是谁了吧。”
“他来了。”小A说。
科特抬头。
咖啡厅的玻璃门被推开了。进来的人是个雄性。不高不矮,长得好看——异虫族雄性都好看,基因筛选几千年的结果——茶色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亮了。
对,他进门就在笑。不是对着某个人笑,是对着整个咖啡厅笑。是那种刚走进一个自己期待了很久的地方时,控制不住的、从里往外冒的高兴。
他的目光扫了一圈,看见了蓝色封面的书。然后他整个人直奔科特这张桌子过来了。步子很快,差点撞到路上一把椅子。
走到科特面前,脸上的笑咧得很大。
“您好!!请问您是‘科特赛高世界第一’吗?”
科特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脑子里炸了。
“小A。”
“嗯。”
“你起的什么破名字!”
“这个名字在圈内辨识度很高——”
“科特赛高世界第一。”
“简称科赛。朗朗上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