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孩子是普通的——感性的、热烈的、为爱而活的——在虫族他会活得很好。被围着转,被追求,被用生命来证明"你值得"。他会快乐。
如果孩子留在异虫族——一个把雄性当附庸的社会——他的快乐建立在什么上面?建立在科特一个人的保护上?科特能保护他多久?
"保障金"就是答案。
“我不是要你现在回答,”阿尔卡站起来,“六个月,你慢慢想。但小特——”他看了科特一眼,“你当初走的时候,是你自己的选择。你有权为自己选,但你的孩子不是你,他还没有选的能力。在他有能力之前,选一个他更容易活好的地方,这是你作为雄父该做的事。”
他拿起外套。
“围巾在箱子底下。不管你怎么选,留着吧。”
走了。
那天晚上科特没有回寝殿。
他坐在花园的石凳上——阿尔卡下午坐过的同一张。
星光很亮。帝都的夜空干净得像被人擦过,密密麻麻的星星铺满了天幕。
他想起小时候。
家族里有很多雄虫——旁系的。他们比科特大一些或小一些,在家族的庭院里一起长大。教育是统一的——音乐、诗歌、绘画、情感表达。课堂上老师教他们怎么辨认自己的感受,怎么用最精准的方式表达爱意,怎么在被追求的时候做出恰当的回应。
那些男孩——雄虫——学得很认真。他们的眼睛在谈到"爱"的时候会发光,不是装的,是从心底里长出来的光。他们真的相信爱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他们把全部的自己都放进了"感受"这个容器里,然后端着那个容器等待一个配得上它的人来接。
科特坐在角落里看他们。
他不是不喜欢他们,他只是不理解。他们为什么可以把自己交出去交得那么彻底?交给一个叫"爱"的概念,然后就空了。雌虫为了争取他们的回应可以倾家荡产、可以冲锋陷阵、可以死。雄虫回应什么?回应一滴眼泪,一句"你的爱让我感动"。
然后雌虫死了。
雄虫又流了几滴眼泪,等下一个。
科特大概九岁的时候在家族宴会上远远地看过这样一幕。一个旁系的雌性长辈,为了某个雄虫,把几十年积累的所有东西全部送出去了。资源、地位、人脉——全部。雄虫接受了。三年后那个雌性在边境因为资源耗尽死了。
雄虫哭了一场。
科特看着那个场景,心里有一种他当时说不出来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很冷漠的困惑。
他们从来没有站在雌虫的立场想过——你的命,值不值得用来换我的一滴眼泪?
但这不怪他们,没有人教过他们这样想。所有人教他们的都是——你的感情是最重要的。你只需要感受。你被爱是天经地义的。你不需要考虑别人为了爱你付出了什么。
一套完美的、自洽的、从来没有人质疑的系统。
科特坐在花园的石凳上。
他的孩子回到虫族,会进入这个系统。被浸泡,被塑造。出来的时候,会是一个标准的、完美的虫族雄虫。感性的、热烈的、满心满眼都是爱的。
会快乐吗?
大概率会。
会活得好吗?
在虫族的定义里,好。
会像科特吗?
不会。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科特不知道。也许不像科特才是好事。科特这种雄虫在虫族是异类——太冷漠,太理性,不够感性,不够"雄虫"。异类的路不好走,普通的路好走得多。
他的孩子不是他,孩子没有一个地球人的灵魂,不会坐在角落里用冷淡的目光审视一切。孩子也许会和那些旁系的男孩一样——眼睛发光,为爱疯狂,觉得世界上最重要的事就是被人捧在手心里。
也许那才是正常的,科特才是那个不正常的。
阿尔卡说得对——他没有权利因为自己的不普通,就剥夺孩子普通的权利。
但"普通的权利"是什么?是快乐地活在一个从来不需要自己思考的世界里?是把全部的存在意义建立在"被爱"上,然后让别人用生命来买单?
这不是权利。
但科特找不到一个更好的词。
而且他也没有更好的选项。孩子留在异虫族,帝国不会保护这个孩子,帝国连讨论都懒得讨论。
两种冷酷。
虫族的冷酷是——你很重要,所以我要拿走你。
异虫族的冷酷是——你不重要,所以我懒得管你。
科特坐在两种冷酷的中间。
莱尔来的时候天已经很晚了。
他在科特旁边坐下来,没有问发生了什么。
安静了很久。
“阿尔卡说的都对。”科特开口了。
莱尔没有接话。
“虫族那边——他会被保护。被安排好一切。会被爱。会快乐。”
莱尔还是没有接话。
“异虫族这边——达恩说得也对。不值得开第二条线。整个帝国没一个人觉得这件事值得花时间。”
莱尔的手指动了一下。科特知道那个动作——莱尔想说什么,但忍住了。
“唯一坐下来跟我谈的,是我背叛过的家族。他们给了六个月的窗口。他们本可以等帝国直接交人,不需要跟我说一句话。”
科特看着夜幕下的花园。
“你知道最残忍的是什么吗?不是孩子要走。是——来拿走孩子的人对他比这边所有人加起来都在乎。”
莱尔的手覆上了科特的手背。冰凉的手指,一如既往。
他什么都没有说。
因为没有话能说。科特说的是事实,帝国不在乎这个孩子。达恩不在乎。长老院不在乎。唯一在乎的是虫族,在乎的方式是"拿走",但至少是在乎。
两个人坐在花园里。星光照着他们,照着空荡荡的石凳和地上散落的蓝色花瓣。
过了很久。
科特说:“送回去。”
莱尔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科特没有继续说,莱尔也没有问。
他们在星光下又坐了很久。
签协议的那天科特没有去,莱尔代签的。
协议的内容是科特拟的——孩子留到六岁,然后送回虫族。探视权。教育协商权。成年后自主选择居住地。
三个条件,写在纸上很好看。探视——异虫族的虫皇不可能踏上虫族的领土去看一个雄虫,科特回虫族也几乎不可能。协商——协商不是决定,家族听完可以点头,然后按自己的方式来。最后一条阿尔卡没有犹豫就同意了——一个在虫族待了十二年的雄虫不会选择离开。
科特知道,他还是这样写了,也许只是心里安慰,安慰自己争取过。
阿尔卡走之前来找了科特。
在花园门口。阿尔卡拿着箱子——空的了,给孩子的东西都留下了。
“小特。”
“嗯。”
“雌父还想见你。什么时候方便的话。”
“方便的时候我去。”
两个人都没有问"什么时候方便"。
阿尔卡看了他一会儿。不是花园石凳上谈判时的温和,也不是小时候分零食时的审视。是第三天下午他看到科特跑完步站在面前时闪过的那种目光,只是这次没有收回去。
“你变了很多,”阿尔卡说。
“没有,一直都这样。只是以前不说。”
阿尔卡笑了一下。
“也是,你从来不说。坐在角落里看十五年,我以为你什么都没看懂。”
他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六年,好好陪他。”
然后他走了。
孩子三个月大。
科特抱着他。小小的身体,温热的重量。灰绿色的眼睛睁着,看着科特的脸。很认真地看。
五年零九个月。
他和这个孩子一共有五年零九个月。
然后孩子会离开。去虫族,在维瑟尔家族里长大,被教育成一个感性的、热烈的、为爱而活的雄虫,会被追求,会被奉献,会快乐。
他不会记得科特的脸——五六岁的记忆会被覆盖。帝都的天空、花园里的蓝色花瓣、一个灰绿色眼睛的人抱着他的感觉——这些会变成梦里偶尔闪过的碎片,越来越淡。
科特低下头,额头抵着孩子的额头。孩子的体温很暖。
他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