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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番外4·协议[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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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出生的时候很安静。

不像夏尔——夏尔出生的时候哭声很弱,像在试探这个世界会不会回应他。这个孩子不哭。睁着眼,灰绿色的,圆圆的,安静地看着头顶的天花板。

“雄虫。”军医说。

莱尔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手指冰凉,贴着孩子的脸。孩子没有缩。

科特坐在旁边。他也在看。灰绿色的眼睛——和他一样,和夏尔一样。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消息按协议通报了瑟兰王庭。六个月的交接窗口。送还虫族。

帝国这边没有人讨论这件事。

长老院没有开会。内阁没有发文。没有人来问科特的意见,也没有人来问莱尔的意见。协议写了雄性后代归虫族,那就归。不需要讨论。

达恩来过一次。站在莱尔的书房门口,说了一句话。

“兽族那边刚增兵了,不是开第二条线的时候。”

意思很清楚——帝国正在和兽族打仗,不能同时和虫族起摩擦。协议条款要执行。一个雄崽不值得在两条战线之间做选择。

莱尔没有回答。

达恩站了两秒,走了。

科特是从莱尔的沉默里知道外面的态度的。不需要莱尔告诉他,他在帝国政坛待了这么长时间,他知道一个雄性在这个体系里值多少。

十九天后,维瑟尔家族的正式外交函件到了。

不是发给帝国的,是发给莱尔的——以家族的名义,请求按照协议条款执行交接,并提出派家族代表赴帝都协商具体事宜。

协商。

这是科特在这件事里收到的唯一一份把他的孩子当作需要"协商"而不是"移交"的文件。

来自他背叛了的家族。

来的人他认识。

阿尔卡,维瑟尔家族现任家主的第三候选人。科特的雌性兄弟,比科特大七岁。

科特记得阿尔卡。小时候阿尔卡会把训练后的零食分给他,不是因为慷慨——在所有雌性兄弟里,阿尔卡最擅长长线投资,对唯一的雄虫弟弟好是一种播种。科特在议事厅角落里坐了十五年,看着阿尔卡从一个分零食的少年长成了家族里最有耐心的棋手。

阿尔卡到帝都的时候带了一个箱子,里面是婴儿服——科特小时候穿过的那种面料,很软。一个手工编的小玩具——科特认出了编法,是雌父的手艺。箱子底下压着一条围巾。

“雌父织了三个月,”阿尔卡说,“让我问你,这边冬天冷不冷。”

“帝都恒温控制,不冷。”

“那就留着,万一哪天坏了呢。”

阿尔卡笑了,笑容和记忆里没什么区别。

“小特。”

家族的称呼,只有家族的人才会这么叫。

他们吃了一顿饭,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家族里谁结婚了,谁生了孩子,老宅的那棵树还在不在。阿尔卡吃东西的方式和小时候一样——慢,仔细,不浪费。

第二天也没有提孩子。

第三天。下午。花园。

科特做完日常训练——小A不会因为他心情不好就放过他。阿尔卡坐在花园的石凳上等他。

科特跑完最后一圈,在石凳旁站定。大汗淋漓。

阿尔卡看着他,表情有一瞬间的变化——极短的——一个雄虫跑了几十公里,汗透衣服,气喘但不虚脱。这在虫族是不会出现的画面。

那个变化闪了一下就没了,阿尔卡脸上重新挂上温和的笑。

“小特,坐吧。”

科特坐下来。

“我先问你一件事。”科特开口了。

阿尔卡微微抬了一下眉,他大概没料到科特先开口——阿尔卡习惯掌握谈话的节奏。

“家族有没有带走过异虫族的雄性?做跨族繁殖测试。”夏尔的出生,是否让虫族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花园里很安静。风吹过蓝色的花丛,花瓣轻轻摇了摇。

阿尔卡的表情没有变,但他停了大约两秒。对阿尔卡来说,两秒的停顿已经是很大的反应。

“小特——”

“有还是没有。”

阿尔卡看着他。温和的笑容还在,但笑容底下的计算肉眼可见——他在判断科特是怎么知道的,承认和否认各自的代价,以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会走向哪里。

“家族做的事,有些我知道,有些我不知道。你问的这件事——”

科特打断了他,“看来是没有成功,我是唯一的异类。”

阿尔卡看了他几秒,没有接话。

科特说"我是唯一的异类"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数据。

但阿尔卡听懂了这句话的所有层次——科特在虫族是异类(太理性,不像雄虫),在异虫族是异类(雄性,却不附庸),他的孩子在两族之间也是异类(唯一的跨族后代)。而现在阿尔卡来拿这个异类的孩子——拿的不只是一个家族的雄虫,还有一份跨族繁殖的基因数据。

“小特,”阿尔卡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不是示弱,是在调整谈话的温度,“不管之前发生过什么,这个孩子是家族嫡系的雄虫。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

“他会是嫡系雄虫,不是旁系,不是实验品。是嫡系,拥有全家族最高等级的照顾,和你小时候一样。”

“一样。”科特重复了一遍。

“而且,”阿尔卡微微前倾,“你和莱尔在一起多久了?两个孩子。一个雌性一个雄性。你知道这在两族意味着什么吗?异虫族子嗣艰难——十年才一个。虫族雄虫稀缺——十个里出一个。你打破了两边的诅咒。谁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更多?这个孩子回到家族,不是一个人回去。是一整条血脉的可能性回去。”

科特没有接话。

阿尔卡等了一会儿,然后他换了方向。

“孩子留在异虫族,将来会怎样?嫁一个异虫族的贵族雌性,一雌一雄,他是附庸。雌性不需要讨好他,厌弃了就走。他什么都没有。”

科特沉默。

“回虫族。他是嫡系雄虫,所有雌性围着他转。他选谁不选谁,他说了算。雌性要用奉献来争取他。没有人会厌弃他,因为没有人舍得。”

科特还是沉默。

“你在异虫族推了一个保障金制度——'饿不死’级别的保障。你比谁都清楚异虫族对雄性是什么态度。你需要从零开始给他们争取最基本的活着的权利。在虫族,这从来不是问题。”

科特坐在石凳上,看着花园地面上几片被风吹落的蓝色花瓣。

“你说的都对。”他说。

阿尔卡又等了一下。他知道"你说的都对"后面通常还有话。

“教育。”科特说。

“嗯?”

“家族会怎么教他。”

“和教你一样。”

“和我一样。”

阿尔卡的笑容微微收了一点,他听出了科特语气里的东西。

“你觉得我们的教育有问题?”

科特想了一会儿。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在虫族的语境里等于异端,但他没有退路——如果不说,这场谈判就会在阿尔卡的节奏里结束,他连自己的顾虑都没有摆上桌面。

“不是有问题,”科特说,“是——他们太容易被打动了,然后觉得被打动就是全部。”

阿尔卡没有打断他。

“雌虫做了所有的事——打仗、赚钱、养家。最后还要奉献出自己来证明自己配得上雄虫的感情。雄虫付出什么?付出爱。他们觉得爱就够了。爱是他们唯一被教会的东西,所以他们觉得爱就是全部。但——”

他停了一下。

“那些死掉的雌虫呢?他们不只有爱,他们有命。”

花园里安静了很久。

阿尔卡看着科特,表情从温和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更认真的审视,是一个聪明人在重新评估面前这个他以为很了解的人。

“小特,”阿尔卡说,“你说的这些,在家族里没有人会同意你。”

“我知道。”

“我也不同意你。”

“我知道。”

“雄虫的感情不是被教出来的,是天性。教育只是让天性充分生长。你觉得那些雄虫太感性——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才是例外?你从小就不一样。安静,省心,叫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哭不闹,不为谁疯狂。只愿意坐在议事厅角落里看了人来人往。别的雄虫在学诗歌、学音乐、学怎么爱人的时候,你在看权力怎么运转。”

他停了一下。

“没有人纠正你,因为你是嫡系唯一的雄虫,怎样都行。但小特——你的孩子未必是你。他也许会是一个普通的雄虫。普通的雄虫,在虫族会活得很好。会被爱,会快乐。你要因为你自己的不普通,就剥夺他普通的权利吗?”

科特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阿尔卡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他是例外。他从来就不是一个标准的虫族雄虫。他的安静、他的理性、他看世界的方式——在虫族的雄虫群体里,他是那个不合群的、坐在角落的、用一种所有人都看不懂的冷淡目光审视一切的异类。

他的孩子不一定是异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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