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恩第二次主动找上我的时候,没有动手。
这是一种进步。
他来的时间是下午——莱尔刚被哄去睡午觉。哄的方式是我答应他醒来之后陪他去花园看那棵被他和达恩打断的树有没有长出新芽。他对这件事表现出了不正常的执着,每隔两天就要去看一次,每次都蹲在断茬旁边盯着看很久,然后非常失望地告诉我"还没有"。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在意一棵被自己打断的树会不会发芽。
也许他只是需要一件可以反复确认的事。
总之莱尔睡了,达恩来了。
他站在我的书房门口,没有进来。灰色军装,脊背笔直,浅灰色的眼睛扫了一眼我桌上摊开的全息文献——长老院近二十年的议案投票记录。
“你在研究长老院。”
不是疑问句。
“闲着也是闲着。”我把投影关了,“进来坐?”
他犹豫了大约一秒,然后走进来。没有坐——靠在了书架旁边,双手抱胸,一条腿随意地交叉在另一条腿前面。和第一次见面时在花园门柱上的站姿一模一样。
大概是他的默认待机姿势。
“莱尔的药被人动了手脚。”
他说这句话的方式和他打人的方式一样——没有预兆,直接砸过来。
我的表情没有变化。前线两年教会我的,遇事不决扑克脸。
“什么意思?”
“莱尔的神经修复评估数据和药效之间差了三成,我的人查了两个月,只查到运输链上某个环节有异常,但再往上就断了。”
“断了是什么意思?”
“运输链的异常拐进了文官系统。”达恩的下颌绷了一下,像被人戳中了痛处,“我的人擅长查军事目标,不擅长查行政体系内部的暗线。审批、归档、仓储、调配——这些环节没有军事价值,军方情报网没有权限,也没有人手去盯。”
“所以你不确定是药的问题,还是文官体系的问题。”
“对。可能是药在运输途中被动了手脚,也可能是文官系统的某个环节效率低下,存储不当,层层转手,导致药效自然损耗。我查不到。”
他看着我,浅灰色的眼睛像两把没有出鞘的刀,“我需要你帮忙。”
这句话从达恩嘴里说出来的重量,大概相当于一个人把自己的牙齿拔下来递给你。他不是一个会求助的人,尤其不会向我这种他恨不得从帝国版图上抹掉的角色求助。
他来找我,说明他真的走投无路了。
“你为什么觉得我能帮上忙?”
“因为你有我没有的东西。”
“什么?”
“时间。”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压着的烦躁,“我每天被内阁的破事缠住二十二个小时。剩下两个小时要睡觉。我没有精力再去追一条断掉的线。”
文官系统。行政体系内部。
和小A在星网调查中给出的方向完全吻合。
我心里转了两圈。
药物被动手脚 -> 运输链上的异常 -> 指向行政体系内部。
星网伏击 -> 空壳公司注销 -> 资金来源指向长老院生物研究发展基金 -> 同样是行政体系内部。
两条线,不同的起点,同一个方向。
“我可以帮你查,”我说,“但我有个条件。”
“说。”
“你查到的东西,和我共享。不是单向的——我查到什么也告诉你。双向透明。”
达恩盯着我看了大约五秒。
他在评估,不是评估我的能力——达恩调我的前线档案只是一句话的事,而我的档案里,不只有"踩不死的小强",还有暗杀三名兽族高级军官的记录。他不会相信C级体能的雄虫能做到后者,他只会认为我有特殊手段,这也是他来找我的原因——而是评估我的可信度。
“为什么?”他问。
“因为我们在查同一个方向。”
他的眼神变了。不是震惊——达恩这种人不会被轻易震惊——而是某种快速的重新计算。
“你也在查。”
“从星网事件就在查了。”
“查到了什么?”
“不多。一家空壳公司,注册资金来自长老院下属的一个基金。线索到这里就断了——和你一样。”
沉默。
书房外面传来远处花园里鸟叫的声音。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亮线。
“双向透明,”达恩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音,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的分量。然后他说了一个字,“行。”
我笑了笑,“这不是你今天来的主要目的吧。”
达恩没有否认,甚至没有迟疑,“对莱尔来说,你太危险了。”
我没有接话。
“他现在什么都写在脸上,对你毫无防备。任何一个想控制莱尔的人,都会想要控制你。”
“所以?”
“我可以安排让你离开。一个莱尔永远都找不到你的地方。安全,隐秘,不会有人打扰你。”
“代价呢?”
“永远不要再回来,永远不要再出现在莱尔面前。”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达恩的提议不是出于恶意,甚至不是出于私心,虽然他大概巴不得我从帝国版图上蒸发。
他说的是事实。莱尔现在的状态,对我的依赖是一个致命弱点——所有人都能看出他在乎我,这等于在自己胸口画了一个靶心。
如果我消失了,靶心就没了。
逻辑上无懈可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