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枝断了。
不是它踩断的。
是我踩断的。
C级体能的体重加上求生欲爆发时的力度,把一根手腕粗的树枝踩断了。
我从五米多高的树上摔了下来。
正好摔在那头剑齿虎的背上。
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甩头就咬——
小A在我的身体周围激活了一层光圈。
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只覆盖了我上半身的光圈。
剑齿虎的獠牙咬在光圈上,火花四溅,没能咬穿。
“你怎么只护半边?!”我嘶声喊。
“能量不够!”小A喊回来,“你知不知道救你一次要消耗我多少能量!”
我的下半身暴露在外面,剑齿虎已经放弃了咬我的上半身,转而一爪子朝我的腿拍了过来——
剧痛。
然后是坠落感。
然后是更大的剧痛。
然后世界变成了黑色和红色交替闪烁的马赛克。
我没有死。
小A把我救回来了。
代价是我在医疗帐篷里躺了三天,左腿的骨头碎了四处,右腿好一点,只碎了两处。
雌性医护兵看着我的伤势报告,脸上的表情很微妙——介于“你怎么还活着”和“你怎么没死”之间。
“你运气不错。”他说。
我躺在床上,浑身缠满了绷带,看着帐篷顶部的灯管发呆。
运气不错。
呵呵。
第二次差点死,是被一头犀牛型变异兽踩的。
一脚下来,小A的半身光圈挡住了上半身,下半身被踩进了泥里。
第三次,还是踩的。同一头犀牛。它踩完之后似乎意识到没踩死我,抬起脚又补了一下。
第四次——
第五次——
第十次——
第五十次——
我已经记不清了。
频临死亡的感觉很不好。我以为我会像别人说的那样,脑子里浮现出很多过去的人和事。
结果我脑子一片空白。
小A说,那是因为你还没死。
到了一百次左右的时候,我已经能很淡定地面对每一次即将被踩扁的场景了。
反正流程都一样——小A的光圈护住上半身,下半身挨一下,然后在战斗结束后拖着一副散架的身体爬回后方接受治疗。
是挺不好看的。
我也知道。
后方那些等着看我笑话的虫子,每次都会发出嘘声。
不过嘘声不止来自我的战友,还有来自兽族的。
因为我总是踩不死,兽族那边居然开了一个赌局——赌谁能一脚把我踩死。
小A是从某个被击杀的兽族个体的随身通讯器里截获这个情报的。它告诉我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你看你出名了”的微妙自豪。
我:“……”
小A:“你现在在兽族那边有外号了。”
我:“什么外号?”
小A:“踩不死的小强。”
我:“……”
但前线不全是笑话。
这里是战争的最前沿。
每天都有虫死。
昨天还跟你一起蹲在壕沟里啃口粮的战友,今天也许就变成了战场上一具残缺的尸体。你还来不及记住他的名字,他就已经不在了。连悲伤的时间都没有——尸体还没来得及收殓,下一轮战斗的号角就吹响了。
死亡在前线不是一件需要讨论的事。
它是空气。
你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里都含着死亡的味道。
铁锈、焦糊、血腥——这些气味渗进了军服的每一根纤维里,洗都洗不掉。
我在第十八次频死之后,觉得麻木了。
不是装的。
是真的麻木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你知道下一秒你可能会死,但你的心跳不会加速,呼吸不会紊乱,手不会发抖。你只是很平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头巨兽朝你冲过来,脑子里唯一的念头是——
踩左边还是右边?
左边的话我滚一下可以借力跑远一点。
右边的话旁边有个坑,我可以缩进去躲一下。
生存变成了一道数学题。
没有感情。
只有计算。
但人不可能永远麻木。
在第一百二十三次差点死的那天晚上,我坐在帐篷外面,看着远处的星空。
这颗前线星球的夜空很暗,光污染和硝烟把大部分星光都挡住了。只有几颗特别亮的星星还挂在那里,孤零零的。
我忽然想起了山谷里的夜空。
那道浩瀚的星河。
莱尔坐在湖边仰头看星星的背影。
胸口那块淤青又被碰了一下。
我低下头,用力按了按胸口。
没用。
按不走。
我以为这些东西会在战场上被消磨干净。
被血和火烧掉,被恐惧和疼痛淹没,被每一次频死的空白覆盖。
但它还在。
在无数次的死亡边缘,在每一个安静下来的夜晚,在我放空大脑的那一瞬间——
它就会冒出来。
不是思念。
不敢叫它思念。
只是一种很淡的、像雾一样的东西,飘过来,又飘走。
你抓不住它,但你知道它来过。
小A很少在这种时候说话。
只有一次,在第二百次频死之后的某个凌晨,它忽然冒了一句。
“你想他吗?”
“想谁?”
“……”
“别废话。明天的任务是什么?”
小A报出了第二天的日常任务清单。负重增加到五十公斤,跑步距离一百二十公里。俯卧撑两千个。
我关掉了系统界面,裹紧军用毛毯,闭眼。
远处传来零星的炮火声。
又是一个夜晚。
又活过了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