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泥泞的路裹在灰黄色的寒雾里,路上,一道瘦小的身影朝前缓步而行,他鞋尖上的泥水落向地面,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那道身影约莫九岁,脸上的稚气尚未褪去,眉眼间还透出些许英气。风将他额前的鬓发吹得向后飘荡,露出他那双空洞的眼眸,只能看到前方随时会吞下自己的迷雾。
似是有人在稚童童耳边朦胧地叫唤着什么,可话音刚起,就被裹住他的雾气搅碎揉散。
心底一丝微弱执念,催着他听清那道声响听到底在说什么,但传入耳中的只有风的呼啸。狂风卷着雾气,吹得单薄身子踉跄一晃
耳边的叫唤声清晰了些许,为他带来了少许的意识和记忆,空洞无神的双目有了一丝光亮。他听得出,那是个小丫头的哭声。
他抬起眼,想看看自己方才所撞到的是何物。最先映入眼帘,是一套银白如雪的戎胄。
戎胄闪着寒光,周围的寒雾消散开,一个男子的身影立在孩童的前方。他骨架宽挺,肩背如松,玄色的衣料衬出银甲的冷辉,眉眼深邃沉静,却隐隐透出千军万马之势。
此时,男人垂眸望向他,眼底翻涌着万般难以言说的情绪。
萧遥立在原地,抬眼看向面前的男人,不知为何,他能读出那眼光里包含的一切,有愧疚,思念和痛惜。
他双目恢复了些许神色,男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重如边关万里风雪,压得他单薄肩背微微发颤;却又轻如秋水落叶,将他涣散的意识聚在一处。
“我是不是……见过您?”
萧遥见到他后,心里就涌上一股亲切的感觉,把自己包裹住,就像棉花那般,暖融融的。
男子并未回话,伸出手,轻轻抚上萧遥的脸颊。
男子的手掌明明凉得发寒,却有一股温热感,压住了那股寒意,顺着手传到萧遥的脸上,萧遥舒服地闭上了眼睛,轻轻蹭了蹭那只手掌。
良久,那只手缓缓落下,心头的暖意随之散去。下一刻,一道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抵在萧遥胸口,缓缓将他向后推离此处。
耳边小丫头的哭喊声愈发清晰,萧遥在被推出去的刹那,眼前骤然坠入无边黑暗,纷乱哭声里,一道虚淡沙哑的男声遥遥落进他耳中。
“孩子……回去……好好活着……”
手上传来一阵夹杂着温度的湿意,萧遥的指尖不可查地松了松。
“哥哥……不要丢下我。”
梦灵的低声哭喊传入他耳中,他眼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一条缝。
“灵……灵儿……”一道微不可察的呼唤传到了梦灵耳中。
他心底急切地想抬手,替梦灵擦去满脸泪痕,可刺骨剧痛骤然席卷周身,瞬间抽干了他残存的所有力气。
“哥哥!哥哥你终于醒了……”梦灵看到哥哥双眼睁开一条缝,哭得更凶:“哥哥,我以为你不要灵儿了。”
她望着哥哥发白的脸色和皱着的眉头,只觉得此时哥哥应该很疼。她慌忙跳下小凳子,光着小脚,快步朝灵堂外跑去。
“娘——爹爹!快过来,哥哥醒了。”
她的呼喊仍裹着浓重哭腔,内里却藏着压不住的狂喜。
卧房之内,苏婉翻了个身,下意识伸手想将女儿揽进怀里,却只揽到一片空荡,她瞬间惊醒。
“灵儿!灵儿你在哪?快出来,别吓娘……”她失声呼喊着女儿,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
梦九被妻子的惊呼声吵醒,听闻女儿不见了,当即从榻上挺身而起,双手颤抖地在周身寻着那软软的小身子。
夫妻俩慌乱地在床上寻找女儿的身子,正着急之际,女儿的呼喊声透过卧房门,从院里传来。
“灵儿!”苏婉慌乱寻人的动作骤然停住,悬在眼角的泪珠落下,心头的惊惶先消了大半,紧跟着她又听到女儿那句“哥哥醒了”,整个人瞬间愣住,一时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梦九也被女儿的话震惊得呆愣了一瞬,随即扶住妻子发晃的身子,声音透出不属于他的慌乱:“是灵儿……快去看看。”
夫妻俩赤着脚推开卧房房门,顺着院里的声响快步冲向灵堂。夜里露气浸凉了脚踝,他们却半点无暇顾及,满心只剩女儿和方才那句撞入耳畔的喜讯。
梦灵光着小脚,站在灵堂外对梦九兴奋地喊道:“爹爹,哥哥醒了。”
梦九将女儿抱起递给身后的妻子,自己快步朝灵堂内跑去。只见萧遥躺在棺木里,苍白的脸色看着十分吓人,但是胸口已经有了微弱的起伏,眼睛眯出一条缝,失神地看着梦九。
纵使梦九很难相信,但他还是第一时间确认了萧遥的身体状况。
萧遥三根肋骨断裂,一根断骨刺穿了肺络,胸腔内淤积了紫黑色的死血,若不及引出,残瘀阻滞气血,会直接让人生机溃散。
梦九行医多年,此时理清了萧遥的伤势,他面色瞬间变得惨白。像覆上了一层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