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情尚未了结,得到女县官结案后还剑的许诺,清溪村众人沿着来时的路回村。
“这年头,女子都能坐堂了……想来是我年岁老迈,眼界早已跟不上世道了。”王老抬眼望向缓缓西沉的落日,低声长长一叹。
“可不是吗?听人传,就连当今陛下都是女子,自登基以来,选官只凭德才,不论男女贵贱。咱们寻常百姓还可推举乡中父老自治理事,还免了田赋。如今,再没人追到我家门前逼缴钱粮,这日子,着实好过了不少。”
另外一位街坊凑到王老身侧,轻声附和。
王老微笑着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前方梦九背影上,又叹道:“只是可惜了阿九家这孩子。自我认识那娃,他便从不哭闹,乖得让人心疼。”
他话音压得极低,生怕飘进前面父女耳中,把小丫头惹得更伤心。
梦九整个人像是丢了魂般,眉眼死寂,脚步虚浮,肩膀微微垮着,抱着女儿的双手连指节都在发白。
梦灵靠在爹爹怀里,小手死死抓住他的衣襟,红肿的眼睛紧紧闭着,小脸上的泪痕被阳光烤得发干。她哭了整整一个早上,嗓子早已嘶哑,自被爹爹抱出县衙,再无力出声,不多时便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梦九双腿没由来地一软,朝地面摔去。他下意识地搂紧了怀里的女儿,侧身蜷起身子,拼尽全力护住她,不让女儿蹭到半分磕碰。
尘土被他摔倒的身体扬起来,他死死撑住地面,咬牙重新站起身后,他慌忙去查看女儿有没有受伤。
小丫头是真的哭累了,方才那阵颠簸竟未将她惊醒。由于被梦九护住,她没有摔到,只是不安分地在梦九怀里轻轻动了动,小手还死死的攥着梦九的衣襟。
“哥哥……”她嘶哑的声里夹着哽咽,无意识地轻唤了一声,又有两颗晶莹的泪珠从她的眼角挤了出来。
女儿这声呼唤就像是刀,将梦九的心刺得千疮百孔。他颤着手,替女儿理了理方才乱了的头发。
“梦大夫,还好吧?实在不行,孩子我帮你照顾着,别硬撑。”梦九身边的一位街坊关切地问他,顺便朝他伸出手。
梦九没说话回应,只是轻轻朝他摇了摇头,将女儿搂得更紧了。
街坊见他不愿松手,伸出去的手默默收了回来,只是立在一侧时刻注意着梦九的状况。
梦九指尖触到女儿鬓边散乱的发丝,小丫头又轻轻哼了一声,身子微微动了动。她被晒得泛红的小脸同梦九的指尖相触,将梦九心底的寒凉驱散了几分。
想到女儿方才轻唤“哥哥”,梦九的通红的双眼再次蒙上一层湿意。他换了个姿势,用身子挡住阳光,让女儿能睡得更舒服些。
做好一切后,他望着蜷缩在自己怀里的小人,脸上露出比哭还难看的微笑,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灵儿……爹爹带你回家……带你去找哥哥。”
因梦九方才倒下一次,众人也放慢了脚步,走了近一个半时辰才回到清溪村。此时已是日头西斜,落日的余晖透过层云,将归村众人身后的影子拉得很长。
梦家院门外,阿琳陪着母亲吴婶坐在台阶上,满脸焦急,望眼欲穿地盯着村口小路。
之前赶来梦家搭手的街坊邻居都回去了,只有阿琳母女二人留着这守着。在梦九带着女儿去县城的这段时间,苏婉整整哭晕了两次,此时还在卧室里还没醒。
“梦叔!”阿琳望见梦九抱着梦灵,身后还跟着几位街坊,摇摇晃晃地从村里走回来。她连忙冲过去,轻轻将梦九怀里还没醒的梦灵抱在自己怀里。
梦九没躲阿琳的手,轻轻把女儿递给她。双眼失神地看着女儿的睡颜。
“梦叔,快回去看看婉……”阿琳话还没说完,梦九就径直朝地面倒去,跟在他后面的街坊连忙扶住他。
“梦大夫,还好吧?”
梦九双眼紧闭,浑身软得像脱了骨,全靠两旁街坊死死架住胳膊扶住身,才没有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吴婶连忙吩咐众人:“快把人扶进卧室休息,这是悲痛攻心晕过去了。”
几人不敢拖沓,一左一右半架半搀着梦九往院里走,脚步放得极轻。
吴婶步子颠颠地跟在后头,一边急着吩咐阿琳:“琳琳,你好生抱着灵丫头,别晃醒她,我去井台打些凉水来。”
阿琳应声抱紧怀里昏睡的梦灵,小丫头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不安分地在阿琳怀里动着,嘴里时不时溢出一两声细碎的呓语,反反复复,都是“哥哥”二字,听得阿琳心头一阵揪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