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大夫……”吴婶刚想解释,但她发现梦灵在得到梦九的承诺后,小身子停止了颤抖。她再次把之前想对苏婉说的话咽回了肚子里,红着眼眶将怀里的梦灵搂得更紧了。
梦九望向靠在门角昏过去的妻子,眼光透出对她的担忧和心疼,可救人已迫在眉睫。他只是伸手轻轻探了一下妻子的鼻息,大致确认她的情况后,他转身朝倒在院里的萧遥跑去。
那几个街坊望着梦九背影的眼里盛满惋惜与酸涩,但所有人都没开口,生怕打碎这一家人眼下那已经没了的盼头。
之前随着吴婶过来的邻家妇女转过身,偷偷用袖子将自己的眼泪擦去。
梦九看到孩子被草席盖住,心里闪过一瞬天塌地陷般的惶恐。他蹲下身,掀开草席。
看到萧遥浑身是血的那一刻,梦九周身血液骤然一僵,行医数十年见过无数重伤病患,却从没有哪一回像此刻这般心口发寒。
他起身,正要冲去药堂取药之际,一只手搭住了他颤抖的肩膀。他转头看去,满头白发的里正陈叔满面沉郁对他说道:“阿九……还是……先去照顾你妻女吧……”
梦九猛地甩开陈叔的手臂,双眼赤红,几乎嘶吼出声:“陈叔……遥儿伤势危急,我必须立刻救治……”
王樵夫沉痛地合上眼压低了声音对他说道:“九大夫……孩子已经走了。陈叔已经报官了。”
这话就如同千斤巨石,死死压在梦九的心上,压得他的心骤然一空。他的力气瞬间被抽空,双腿一软倒坐在地上。
他伸出的两根手指颤抖得不成样子,轻轻搭上了萧遥手上的脉搏。传入他指尖的除了一片冰凉,就是死一般的沉寂。
他不死心,又去探他的鼻息,往日在他身侧熟睡时传来的温热呼吸,此时却再也感受不到半分温度,只有死一般的冰冷。
他手一软,垂落在地。望着萧遥半张被血覆住的脸和嘴角流出的血。眼泪顺着梦九的脸颊滑落,裹着满心悲痛打在地面。他还记得,今早自己出门时,萧遥还站在院中练剑,却不料,只过了半个早晨,就已是天人永隔。
苏婉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摇晃着身子跪到梦九身边,眼泪打湿了她的衣襟。她没看身边的丈夫,伸手扯开了盖住萧遥的草席,轻轻将浑身冰冷的他抱在怀里,取出手帕,颤抖着手将孩子脸上的血迹擦去。
这一幕几乎要将梦九的心撕碎,他伸手握住妻子的手,却被她一把甩开。她指尖分毫不肯挪开萧遥的脸颊,只顾低头细细拭去血迹。
苏婉将萧遥脸上的血迹擦净,萧遥乖乖地靠在她怀里,就像是睡着般。她轻轻将怀里的孩子搂住,热泪簌簌滚落,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遥儿……累了就好好睡会……好好靠着姨娘睡会……”
她声泪俱下开口:“遥儿……疼就和姨娘说……别自己撑着……”
梦九没说话,伸出双臂将妻子抱进怀中,红着眼用袖子帮她擦去脸上的泪水。苏婉搂着萧遥,靠在丈夫的怀里,喉咙里堵了许久的哭声随着梦九擦泪的动作,破嗓而出。
门外被吴婶搂着的梦灵听到娘亲的哭声,她原本才安分下去的身子又不安地扭了起来。吴婶拍了拍小丫头的背,红着眼骗她:”灵丫头乖,你娘是因为担心你哥哥才哭的。你爹爹都说了,会救你哥哥的。”
街坊邻居沉默地站在一侧,没人上前打扰梦家夫妇俩,阿琳又朝自己母亲怀里的梦灵递了一块糖,小丫头眼睛红红的,阿琳手上的糖她连看都没看,只是靠在吴婶怀里,一吸一吸地抽泣着。
过了片刻,之前王樵夫吩咐走的两个汉子抬着一口薄棺进了梦家院里。轻轻放在了梦家夫妇跟前。
梦九闭上眼,身子一晃一晃地起身,朝抱着萧遥的妻子伸手:“婉娘……把遥儿给我吧……”
苏婉像是没听到一样,将怀里的萧遥抱得更紧了。因为晃动,萧遥的嘴角又有血流出,染红了苏婉的衣袖。
她身子猛地往后一缩,躲开丈夫伸出的手,泪眼死死盯住身前棺木,半点不肯退让。
梦九强忍着悲痛,双手朝妻子怀里的萧遥伸去。苏婉下意识地躲开,抱着萧遥的双臂越搂越紧,怀里孩子的嘴角再次流出血,将苏婉的衣袖染得暗红一片。
她把萧遥牢牢锢在怀里,哑着嗓子喃喃:“不要抢我的遥儿……他还要靠着我睡觉……”
“婉娘……”梦九颤抖着声音,流着泪点破了苏婉的自我麻痹:“遥儿已经走了,让他早些入土为安吧……是我们没有照顾好他……”
丈夫的话彻底击碎了她苦苦撑着的防线,苏婉肩头剧烈颤抖,没有再躲丈夫的手。
感受到怀里的小人离开自己的怀抱,她双手捂住自己的脸,断断续续的哭声透过手指漏出。
看见丈夫将孩子轻轻放入棺中,她身子一软,径直朝地上倒去。
梦灵在听见娘亲断断续续的哭声后抬眼看向院内,看见爹爹抱着哥哥要把他放进棺材,她使劲在吴婶的怀里动着,一双小手死死伸向院内。
“不要……爹爹……不要把哥哥放进去……”梦灵的哭喊声让周围人都落了泪。她想起去年吴伯伯就是被人放在现在这种木箱子里被人抬了出去,当时娘对她说过,被抬出去的人就再也见不到了。
“不要……爹爹……灵儿要哥哥……灵儿不要见不到哥哥……”望见梦九将萧遥放入棺材,她拼命想挣开吴婶的臂膀。吴婶无奈,红着眼抱着她从院门口往外面走去,小丫头绝望的哭声在村里回荡着:“哥哥……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