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辰又回到了最开始。

它看着陆步青离开的背影，抬手想要挽留，却没能出声。它颓然地坐在椅子上，还无意识地保持着后背笔直。

叶琛隔着屏幕看到了一切。

夜辰将脖子扭到了一个很极限的角度，它的头歪歪斜斜地对准了叶琛，只要再多用一点力，它就可以折断自己的脊椎。

它保持着这怪诞的姿势，瞳孔像是死去已久的尸体一样涣散开来，隐隐有些发灰。

【他到底喜欢你什么？】

"......"

“你不是可以重来吗？”

“你自己问他吧。”

叶琛面无表情地说。

它把脖子拧回去，瞳孔重新聚焦。

随后，它打开手机摄像，将镜头对准自己。

【我哪里不对？】

【他为什么怕我？】

【我做错了什么？】

弹窗挡住了叶琛的视线，他却没有伸手打散它们。他闭上眼睛，进入了一种错觉出来的黑暗里。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

夜辰站起身，随后，所有弹窗都消失了。

半透明眼皮营造出来的黑暗并不可信，只要注意力稍稍转移，叶琛就又能看见眼前的场景。他能模模糊糊地意识到夜辰的处境。

它没有再继续重复叶琛做过的事，只是按部就班的工作着，它似乎工作了很长时间。

在这一次循环里，它没有亲自去面试陆步青，但陆步青一步步升职，最后居然自己走到了它身边，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成为公司的总助。

叶琛睁开眼睛。

他看到了一个无比陌生的陆步青，他看起来不年轻了，尽管岁月在他脸上刻上了痕迹，但陆步青仍长相优越。不过，他已经走到了一个旁人无法觊觎的高处，没人能随意议论他的外表。

这里是公司顶层的一个走廊，他正稍显恭顺地站在夜辰身后，感觉到了叶琛的目光后，夜辰状似不经意的把视线朝叶琛投来。

【他现在喜欢我了。】

“呵。”

叶琛轻蔑一笑。

夜辰皱起眉，像是在故意在和他较劲，它突然转过去，面无表情的对陆步青说：“我喜欢你。”

原本微微低着头的陆步青抬起眉毛，他仔细观察了一下夜辰的表情，随后平静地说：“别开玩笑了，夜总。”

夜辰靠近半步，越过了社交距离。

它该笑一下的。

它很轻地扯了扯嘴角，可陆步青还是被吓到了，它就又收回表情。

“我喜欢你，真的。”

它说。

“...不行。”

【好感度下降】

......

【好感度下降】

巨量的数据又开始流淌，叶琛感觉自己已经很久都没看见这样的场景了。他伸出手，抹开像瀑布一样滑动的数据流。他本该狠狠地嘲笑一下系统的自大，可是，看到陆步青眼角的皱纹后，他突然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夜辰又一次重启了这个场景。

它无数次回头，无数次微笑，可它永远会吓到他，永远会吓到他，它重复了无数次，运算了无数次，表白了无数次。

【到底哪里不对。】

【到底不对。哪里】

【哪里对不到底！】

【不对！】

【不对！】

随着重启次数的增加，它对夜辰身体的控制愈发不精确了。

最开始，它只是控制不好表情，到最后，它甚至控制不住那些支撑人体站立的肌肉。

它无力地倒在地上，生理性的眼泪不断流淌。它原本是不会哭的，也许是人类的躯体在哭。

陆步青用力眨了眨眼睛，一做表情就突然变得很恐怖的总裁，他似乎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他看到一次次重复的天空，漫长的像是没有尽头的走廊，从微笑到哭泣的面庞，他看到夜辰猛地倒下。

“为什么？”

夜辰摔在地上，瞪大眼睛，迷茫地喃喃着：

“你做了什么？”

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流，陌生的感觉席卷着它的意识。它的身体第一次领先了它的精神，怎么尝试都无法站起，怎么努力都不能停止哭泣，它甚至无法再次开启循环。如此陌生的感觉，如此无力的感觉，这就是人类的感觉吗？

陆步青缓缓迈步走近，他蹲下来，用手抬起了它的下巴，仔细端详着。

“真狼狈。”他说。声音很平静，没有丝毫嘲讽的意味。

随后，他用力把夜辰的脑袋掰正，面无表情地质问道：

“叶琛去哪了？”

陆步青的声音里再也没有了任何颤抖。步入中年后，似乎连感情都变得有些迟钝。看着眼前这个莫名显得有些可怜的加害者，陆步青身体里曾经熊熊燃烧着的恨意突然就变淡了。

他用力掐着它的脸，用力到指节发白。夜辰的脸上很快出现红痕，混着泪水，更显凄凉。

“回答我。”

它木讷地张大嘴："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是叶琛？他有什么不一样？"它的语气变得有些激动，“你喜欢他的财富、他的外表、他为你自杀的行为……”

"我也可以！我做的比他更多！更多！更好！"

听到这句话，陆步青放开手，任由它的脑袋砸在地上，他冷笑一声，随后放轻声音，几乎是有些温柔对它说：

“放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