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金宝还未回应,但神情先是一怔。
“在哪听到的?”
“在狱中迷迷糊糊似乎听见过,但……不大确定。”时蘅看着眼前如今这副模样的孙金宝选择信他所言。
“那天我在暗狱见到的可是你?你让我快逃,离凌义川越远越好。”
听到“凌义川”三字之时,孙金宝瞳孔骤缩身体再一次不受控制地颤抖,神经再一次失常,“是我,是我。快逃!”
“为何?”时蘅目光微垂,不解地问道。
“他杀人!我的手指,脚趾……”他沙哑的声线颤抖着,胳膊环抱双膝,“好疼好痛,逃不掉。”
孙金宝的脚趾被剁下是为她亲眼所见,手指被砍也是有可能的。
可是……杀人?
她不相信,也不愿相信。
时蘅疏解的眉头再一次蹙紧,“杀人?”
她的一声确定就放佛刺中了孙金宝的命穴,他的手比划着把剑,无形的剑刃延长伸至前者的口中,紧接着快而用力地向一侧划去,眼中淡漠无情。
“他把刀疤的嘴这样割开了,然后……”
“然后,随手丢到了旁边。”他拿着剑的手越来越抖,眼神再一次恍惚,“好多血,全都是血。”
孙金宝的声音已经沙哑到只剩气声,他用力地甩头试图摆脱记忆,一次次撞击在墙壁,直到晕厥。
时蘅的所有动作都僵住,看着眼前衣衫褴褛的男人,忍不住又想起他从前锦衣玉服的模样。
“来人,把他带下去,找个房间休下,好生照顾。”
玉儿没见过这场面,站在一旁不可思议地开口,“他的意思是——凌大人杀人?”
时蘅不置可否,坐回到座椅上。
“捏造此罪,诽谤官员,在靖雍可是要杀头的,他怎敢如此?”
时蘅看着眼前着急的玉儿,摇了摇头,“未必为捏造。”
“殿下,您此话何意?”
“无以先入之语为主。”(源自班固《汉书》)她没有多说只是静静地留下一句,便起身离开,“我去前屋找冷清悯,问问胡推官之事。”
见状,玉儿快步跟随,“凌大人之事,您就不管了?”
时蘅一怔看向她,后者满脸关切,“现下胡推官之案更为紧切。”
“再者,孙金宝身体状况不佳,不能强求。”
玉儿瞧前者全程冷静分析,也似是放下信了一般,眸光亮起,“这几日我让大夫多多关照孙金宝,若有好转,便立即告诉您。”
时蘅严肃点头,心里早已乱如麻。
她刚走到冷清悯的屋前,恰好撞见冷清怜从屋中走出,后者一改从前俏皮模样,而是端庄有礼地行了一礼,“见过绥安公主。”
时蘅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
没有多说,冷清怜便快步离开了。
时蘅轻敲门,随即缓缓推开,“不好意思打扰了。”
冷清悯见来人,一如往常的温婉,“无碍,殿下此来何事?”她嘴上问着,边请前者坐在她桌案对面。
“我听闻胡推官妻子怀有身孕,虽此案并非我为,但还是心中过意不去,不知你可有主意帮我选选歉礼?”时蘅灵机一动,随口编了个理由。
闻言,冷清悯的动作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又叹出,“已是前些日子的事了,在胡推官离世之前,胡夫人已诞下一女,但很不幸没几日便夭折了。”
夭折?
这已是第三种说法,截然不同的第三种,不牵连任何一个第三者。
时蘅故作震惊地捂嘴含下一口茶。
“胡夫人与我也算是旧识,我自小好文书,她好习武,却不知怎地自从加入胡宅便变得体弱多病。”冷清悯也含了口茶,奇怪道。
“怎会如此?”前者也深感奇怪。
“我也不知,上一次见她还是去年,届时我无意瞥见她胳膊上的伤痕,交错纵横,便出于关心问了一嘴。”
“她嘴上说着年纪大了,身体不再如少年时灵活,习武时不小心打到的,可她的手却在想办法把我推走。”
“我心感奇怪,但毕竟我是外人,过多掺和也不合适。”
时蘅心中理解,身为事外之人还是莫要把手伸得太长,以免引火上身,更何况如她一般身上还背着一整个衔山书院。
“她也是个可怜人,一连经历丧子丧夫之痛,我想她更需要的兴许是一人静静。”她说着缓缓抬眸与时蘅四目相对,莞尔一笑。
“在理。多谢冷大小姐。”
“你我不必言谢。”冷清悯又为时蘅蓄满茶杯。
秋风带着丝丝凉意从窗外扬进,盛夏之景已然消逝。风吹起时蘅额前碎发,遮挡视线,她面带笑容,顺势侧头整理。
白皙修长的手轻轻抬起,捋开碎发,再次睁眼看见的却是窗外槐树下,腰间背剑身姿挺拔的少年模样。
——凌义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