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蘅下意识地看向门的方向。

凌义川吱呀一声推开门，居高临下地俯视二人，散发着淡淡杀气。

可偏偏因为是这样的视角，那天生的眉压眼不再明显，反倒多了几分单纯的思考与忧愁。

“此话怎讲？”玉儿反应极快地回应道，又立即发现自己说错了话，自觉着埋下头，等待批评。

凌义川见状看向时蘅，那双深邃的丹凤眼都圆了几分。

后者瞧瞧玉儿，又瞧瞧凌义川，最后探了探确认他身后没人后，叹出一口气，点了点头。

凌义川也不再客气，走进屋内，合上门，“也可是为胡推官亲手所为。”

“胡夫人为胡氏名声能隐瞒家暴之事，现下孩儿夫君接连被害，所剩的无非是先前攒下的所谓善官之名。”

“倘若连名声俱损，一个寡妇怕是很难再立足了。”

玉儿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的确，很有可能。”

“你的意思是隐瞒自己亲身骨肉如何被害，不求公道，还为应付衙门，随意加害并夺其性命？”时蘅近乎不可思议地复述了一遍自己理解到的答案。

“对。”凌义川的回复斩钉截铁，不带丝毫犹豫。

时蘅一度怀疑是自己听错了，可当她与那双坚定的双眼再次对视时，她确认了。

她冷笑一声，“一个爱子心切的母亲为名声放弃还孩子一个公道？凌大人怕是在说笑。”

凌义川情绪并没有太大波动，只是静静地望着那双满是冷讽的眼，“既然已经失去，不可再挽留。为何还要让自己的生活自天堂坠入地狱？殿下还是不要把话说得太死。”

时蘅看着他没有继续回答，待面条上桌后，她随意应付两口就要离开。

她戴上面纱，那双杏眸闪着细碎的光，藏着无比的坚定。

“阿蘅，在此世上并非人界心善，也非人人大爱无疆。有时多一种揣测并非坏事……”

凌义川的话音未落，时蘅轻咳一声回头打断，“谢凌大人指导。”说着她刚想离开，又回头补充了一句，“以后不要叫我阿蘅了，我们公事公办，我答应你的我自会做到。”

这一次她毅然决然地迈出门槛，步幅极大，掀起一串风，引得衣摆飘飘。

看着她坚定的背影，凌义川眸光温和下来，连同眉头都放松下来。

见况，阿常阿止迅速赶紧屋内。

“少主公，我们需要把殿下追回来吗？”阿常的神情中充斥慌张与急迫。

然而，凌义川只是不咸不淡地摇了摇头，“这样挺好的，离我远些是对的。”

时蘅走出店门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保持着快步，直到确认凌义川不再能看见她，才慢下来。

跟在后头的玉儿是一句话不敢说，追得上气不接下气。

“世上当真会有母亲如此自私吗？”再一次开口时，时蘅的声音微微颤抖着，长睫半掩杏眸。

“有的。”

闻言，时蘅快速回眸。

彼时，玉儿脚步停下，正低着头，发现前人脚步也停下才缓缓抬眸。

“我的母亲就是如此。”一想笑眯眯的女孩彼时眼中充满泪水，说话的声音都是颤抖的，可似乎是为了挽留那一点点的形象，双手紧紧握拳。

时蘅的心猛地一沉，她快步走到玉儿身旁，轻轻搂住了后者的肩膀。

后者反应极快地躲开，哽咽着提醒道：“殿下，这样不合适。”

这一句话仿佛深深插入了时蘅的心脏，疼得停止了所有动作。

她的动作先是一僵，随即那只手略显无力地坠下。

衔山书院的偏院内，时蘅和玉儿面对面坐在书案两侧。

玉儿强忍着泪水，许久才平复心情。

“倘若实在为难，你不必告诉我。”时蘅看着那双时常明亮的眼睛，现下泛红肿起，再一次劝道。

玉儿摇头，“我的事殿下自然是要知道的，只是时间的早晚罢了。既然现下机会到来，那便现在讲了也好。”

时蘅听得出来看得出来，玉儿脸上这一刻的坦然无恙全是强压之下拼凑出的高墙，只要轻轻一击依旧会溃不成军。

“他人口中，我的母亲是伟大的，是令人佩服的，可我不认为。”

“我出生在一个穷困乡村，离玉濉很远很远。在我小的时候，母亲从来对我不管不顾，突然一日便领着我离开了那儿，以致于我根本叫不上那儿的名字。”

“女儿家家的，没得书读，母亲也不识字，她便每日把我送到学堂窗外，让我偷偷地听。”

“没多久就被那些大户人家的孩子发现了，他们笑我骂我辱我欺我，我便不想再去了。”玉儿眼泪止住，眼中多了几分愤怒。

“我逃了一次。”

“恰好遇见母亲娇滴滴地搂着一个高官的胳膊，举止亲密，声音也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他们一同走进了家中……”

说到这她的声音颤抖着，加重了一字一句的咬字，那双眼睛不再泪水朦胧，只是飘忽不定地晃动着，似乎仍在躲避当时情景。

“我叫了母亲，可她并未理会，我以为她未听见，便跟了上去。”

“家中房间墙壁并不厚，里头声音但凡大一点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她越说，嘴唇越是颤抖，那双眼睛充满泪水。即便强忍，依旧夺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