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间可以翻一次,小心别把肉弄散了。”
“好。”
沉默了一会儿,锅里的咕嘟声填满了这段空白,稳定而持续,像另一段对话,另一段不需要翻译的语言。
“砚砚,你小时候最喜欢吃我做的排骨。每次做,你都要坐在厨房门口等,闻到香味就跑进来,说‘好香,好香’,围着我转,像只小狗。”
沈砚没有回答。
但她的手停了一下。
握着锅铲的那只手,在空中悬了不到半秒,然后放了下来,搁在灶台边缘。
她的手指在灶台边缘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给那句话做一个无声的回应。
四十分钟后,排骨出锅了。
她把排骨盛在盘子里,摆成一个好看的形状,撒上葱花。排骨表面油亮亮的,酱色浓郁,肉从骨头上微微缩起,露出一点骨头的白。
看起来很好。
她尝了一块,嚼了很久。
然后她给那个女人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好了。”
那个女人回得很快:“好吃吗?”
沈砚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没有回。
但她端起盘子,走到了餐桌前,坐下,把一整盘排骨都吃完了。
一块都没有剩。
骨头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的一角,像一个小小的碑林。
下午的时候,沈砚又开始翻那个箱子了。
但这次她没有把它拖出来,只是蹲在床边,把箱子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起来看。
像在清点库存,确认每一件东西都还在原来的位置。
那只毛绒兔子她拿出来的时候,捏了捏它的耳朵,笑了。
那只耷拉着的耳朵被她捏着提起来,又松手让它弹回去。
她把兔子举到眼前,和它碰了碰鼻子。
然后她把它放回了箱子,把箱子重新封好,推回了床底下。
这次的胶带封得没有上次那么严——她只贴了两道,不像之前那样封了四五层。
像在告诉自己,不用锁那么紧了。
你可以随时打开它。
它在那里,你随时可以打开。
傍晚的时候,沈砚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那个男人打来的。
她接起来,说了几句话,语气轻松。
她说“我学会做排骨了,下次你来的时候我做给你吃”。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笑声。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开了免提,让他听窗外的鸟叫。
她说:“阳台上有麻雀,三只,每天都来。”
他问:“麻雀还挑食吗?”
她说:“不挑,给什么都吃。”
他笑了一下,又说:“跟你一样。你小时候也不挑食,给什么都吃,但就是不吃青椒。”
她说:“我现在也不吃青椒。”
他们的对话就这样持续了一会儿,不长不短,没有主题,没有目的。
就像任何一对父女在傍晚的通话一样,聊天气、聊食物、聊鸟、聊猫。
她说“焦糖在沙发上趴着”,他在电话那头说“替我跟她问好”。
她笑了,说“她听不懂”,他说“她听得懂,猫什么都听得懂”。
我确实都听懂了。
我不仅听懂了,我还把这段对话完整地记录了下来,放进那个叫沈砚的文件夹里,作为她声音变化的一个重要样本。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东西,是几个月前没有的。
是一种松弛,一种不急着挂电话的从容,一种在结尾时出现的、淡淡的笑意。
晚上,沈砚坐在沙发上,我趴在她的膝盖上。
她没有看电视,没有看手机,也没有看那个小本子。
她只是坐在那里,靠着沙发,手放在我的背上,像一艘终于靠岸的船,不再需要航行,只需要停在那里,慢慢地、稳稳地浮着。
窗外的夜色很干净。
雨后的天空没有云,星星特别多,一颗一颗地嵌在深蓝色的幕布上,像被谁撒了一把碎钻。
她仰头看着那些星星,忽然说了一句:“焦糖,明天我想去买一盆花。”
我抬头看着她。
她的下巴在灯光下画出一条柔和的弧线,嘴角微微翘着,眼睛里映着窗外的星光和屋内的灯光,混在一起,亮亮的。
我闭上了眼睛。
买吧。
买一盆花。
买一盆你喜欢的。
把它放在阳台上,让它晒太阳、淋雨、被风吹。
它会开花的,可能在秋天,也可能在明年春天,也可能第一年不开,第二年才开。
没关系。
它会一直长,慢慢地、不知不觉地、像你这几个月来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