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前后，崔公公照例送来食盒。孟依梅在院中石桌前匆匆用完午膳，又回到库房继续翻阅手稿。

约莫未时三刻，当她翻到第七卷手稿的中段时，手指忽然顿住了。

那是一段关于前朝末年一桩科举舞弊案的记载。文字简略，只有寥寥数百字，似乎只是那位大学士随手记下的一桩旧闻。但其中提到的一个名字，让孟依梅的心跳骤然加速——

“……是科主考官孟某，因涉嫌鬻题，下狱论死。家产籍没，妻女发配教坊司。然据闻，孟某实为冤屈，乃遭同僚构陷。其族中有一幼子，年方五岁，为忠仆所救，携之远遁，不知所终……”

孟某？主考官？冤屈？幼子被救走？

孟依梅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往下读。但后面的内容并没有更多关于这位“孟某”的记载，只是简单提了一句“此案牵连甚广，朝野震动，后遂无人敢议”，便转入了其他话题。

她将这页手稿反复看了三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一个字，然后缓缓放下，闭上双眼，努力平复翻涌的心绪。

孟某。主考官。冤屈。幼子被救走。

她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在那卷手稿上。她将那页手稿小心地折好，记下页码和卷数，然后继续翻阅后面的内容，看看能不能再翻到有关“孟”的内容。

然而，接下来的几卷手稿中，再也没有出现与“孟”字相关的内容。那位大学士似乎只是随手记下了这桩旧闻，并未深究，也未留下更多的线索。

傍晚时分，典籍库即将关门落锁。孟依梅将今天翻阅过的手稿一一归位，锁好抽屉，准备离开。走出库房大门时，她迎面碰上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是刘掌库。

老者正站在门外的台阶上，手里端着一杯茶，似乎在等她。见她出来，他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地问道：“孟校书今日辛苦了。那批手稿，可有什么收获？”

刘掌库是尚书原的人，按理说是可以信任的。但那张纸条上的警告犹在耳边，让她不敢轻易对人吐露心声。

她只能谨慎地答道：“回刘掌库，手稿内容庞杂，晚辈今日只粗略翻阅了几卷，尚未有系统性的发现。还需些时日，才能理出头绪。”

刘掌库点了点头，也不追问：“不急。这些手稿尘封了上百年，其中的内容，有的是宝贝，有的是……烫手山芋。孟校书年轻有为，但也要记住，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孟依梅知道刘掌库这是在委婉地提醒她，她垂首道：“多谢刘掌库提点，晚辈省得。”

刘掌库“嗯”了一声，不再多说，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踱回他的值房去了。

孟依梅站在典籍库门口，望着老者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思绪万千。

她不在多停留。转身，沿着青石甬道走回了自己的小院。

回到院中，她关好院门，点上油灯，在书案前坐下。

她从怀中取出那页手抄的记录——那是她趁无人注意时，偷偷抄下的关于“孟主考”的那段文字。她将纸条在灯下展开，一字一句地重新读了一遍，然后闭目沉思。

“孟某……主考官……科举舞弊……冤屈……幼子被救……”

这些都是……什么啊。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宫墙切割出的夜空中。几颗星星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闪烁，十分微弱。

她忽然想起尚书原那句话：“做好你的校书，写好你的诗文。这宫里宫外，自有风雨，但淋不到你头上，便是本王给你的承诺。”

尚书原这个人，当真可信吗……

她将纸条小心地折好，重新藏回隐秘之处。然后，她吹熄油灯，和衣躺下，望着黑暗中模糊的帐顶，脑海中不知在想什么。

想今日来人？想今日的所见所闻？

孟依梅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不要想太多，最好的结果自会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