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孟依梅照例天蒙蒙亮便起身。洗漱更衣，用过崔公公送来的早膳，便锁好院门，沿着那条青石甬道，往典籍库方向走去。

她穿过甬道，拐过一道月门，典籍库便出现在眼前。她正要迈步跨入库房门槛，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尖细的通传声：

“二殿下驾到——三殿下驾到——”

孟依梅脚步一顿，心头微凛。尚明知和尚书原？他们怎么来了？而且还是联袂而至？

她迅速侧身退到门边，垂手肃立，低眉敛目，做出恭迎的姿态。余光中，只见一行人不疾不徐地穿过月门，沿着甬道向典籍库走来。

为首的两人，左边是一身杏黄色蟠龙亲王常服的尚明知，依旧是那副闲适风流、嘴角噙笑的模样，手中那把玉骨折扇未展开，在指间灵活地翻转把玩。

右边则是身着月白蟠龙常服的尚书原，神色沉静，步履沉稳，与尚明知的悠闲形成鲜明对比。两人身后跟着几名内侍和侍卫，皆垂首躬身，脚步轻悄，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参见二殿下、三殿下。”守在典籍库门口的几名杂役和低阶官吏早已跪了一地，声音参差不齐地响起。

尚明知随意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起身，目光却越过众人，落在了门边那道青色的纤细身影上，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哟，这位便是新来的孟校书吧？”他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偶然遇见一个有趣的物件，“昨儿就听老三说，他给翰林院荐了个了不得的人才，号称‘寻梅居士’。本王还想着，什么样的人物能让他亲自开口举荐，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像是第一次见面似的。

孟依梅上前一步，依礼下拜：“臣孟依梅，参见二殿下、三殿下。二位殿下谬赞，臣愧不敢当。”

尚明知笑道：“不必多礼，起来说话。你是老三举荐的人，往后也算自己人了。在这翰林院当差，若有什么难处，只管开口，翰林院解决不了的，还有本王和老三给你兜着。”

尚书原站在一旁，没有接话，只是目光淡淡扫过孟依梅的脸。只停留了一瞬，便移开，语气平淡地问道：“昨日可还适应？典籍库的事务，刘掌库可交代清楚了？”

孟依梅垂首答道：“回殿下，刘掌库已将事务交代清楚，臣昨日已开始整理前朝大学士的手稿，一切尚算顺利。”

“前朝大学士的手稿？”尚明知挑了挑眉，似乎来了兴趣，“可是那批从城南旧宅中发现的手稿？本王也有所耳闻，据说是前朝一位致仕的阁老所留，里面记载了不少前朝旧事。父皇对此颇为看重，点名要翰林院整理呈览。这差事可不轻松，孟校书可有头绪了？”

孟依梅心头微动。尚明知对这手稿的关注，似乎超出了寻常的好奇。

她斟酌着答道：“回殿下，手稿数量不少，内容庞杂，臣昨日只翻阅了开篇几卷，尚未窥其全貌。不过，其中确实记载了许多前朝的典章制度和宫廷轶事，若能整理清楚，对了解前朝历史应有裨益。”

尚明知点了点头，笑道：“那便辛苦孟校书了。这差事办好了，父皇面前，自有你的一份功劳。”他顿了顿，又似不经意地补了一句，“对了，那批手稿中，可有什么特别的内容？比如……关于前朝某些旧案的记载？”

这话问得看似随意，孟依梅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如实答道：“臣昨日只翻阅了开篇几卷，内容多为礼仪制度和日常记事，尚未涉及旧案之类。若后续有发现，臣定当如实禀报。”

尚明知“嗯”了一声，不再追问，转而笑道：“也罢，不急，你慢慢整理便是。本王今日是顺路过来看看，听说老三荐了个才女，好奇罢了。行了，你们忙你们的，本王还有政务要处理，先走一步。”他说着，对尚书原点了点头，又意味深长地看了孟依梅一眼，便转身带着随从，潇潇洒洒地沿着来路去了。

月门外，那抹杏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宫墙转折处，随从的脚步声也渐渐远去，典籍库前重新安静下来。

尚书原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原地，目送尚明知的背影消失，这才缓缓收回目光，落在孟依梅身上。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什么，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二皇兄方才问的话，你如实回答便是。那批手稿中若真有什么敏感内容，不必刻意隐瞒，也不必主动张扬。该让谁知道，不该让谁知道，你心中要有数。”

孟依梅心头一凛，知道他这是在点拨自己。尚明知对手稿的关注，显然不是一时兴起，而是另有所图。

“臣明白。”她低声道。

尚书原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又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道：“那便好。你忙吧，若有难处，还是老规矩。”

说罢，他也不再多留，转身带着随从，沿着与尚明知相反的方向离去。月白色的身影在晨光中渐行渐远，很快也消失在宫墙的阴影里。

她转身走回库房，来到那张堆放手稿的长案前，目光落在那些泛黄的纸页上。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杂念，重新坐下来，翻开一卷尚未看完的手稿，继续逐字逐句地阅读。

无论如何，她都要先弄清楚，这些手稿里到底写了什么。

时间在专注的阅读中悄然流逝。典籍库中陆续有其他官员前来当值，有人看到她埋头于那堆手稿，投来好奇或探究的目光，但都识趣地没有上前打扰。赵谦之倒是过来打了个招呼，见她神色专注，便也没有多聊，自去忙自己的事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