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原颔首:“二哥所言甚是。臣弟已有计较。孟其峰离京前,臣弟会设法让他‘同意’,将孟依梅托付给一位‘可靠’的远亲照料,离开京城。”
“远亲?”尚明知挑眉,似笑非笑,“哪位远亲?可是姓‘尚’?”
尚书原神色不变:“她才华出众,性情刚烈,又卷入此番风波,寻常去处恐难护其周全,亦难展其才。臣弟在京郊有一处别院,清静雅致,适合读书养性。对外,可称是故交之后暂居。待风头过去,再作打算。”
尚明知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拍了拍他肩膀:“你既已想好,便去做吧。只是原弟,此女非凡,心性坚韧,亦有主见。你以别院安置,是护她,却也可能是……束她。如何相处,你需斟酌。”
“臣弟明白,谢二哥提点。”尚书原微微躬身。
正月二十九,圣旨下达孟府。
听着太监宣读完那一连串冰冷无情的旨意,孟尚书跪在地上,面如死灰,浑身冰凉。
罢官,贬谪,即日离京…… 几十年宦海浮沉,顷刻间化为乌有。
他知道这是陛下开恩,未深究王氏可能牵扯的更大罪过,但这样的结果,于他而言,与灭顶之灾无异。
孟媛流放…… 他闭上眼,老泪纵横。
刘姨娘和满府下人更是惶惶不可终日,不知前途何在。
唯独倚梅院,接到圣旨后,孟依梅静静立在院中,望着皇宫方向,久久不语。
王氏夺诰,孟媛流放,孟其峰贬官离京…… 公道,以这样一种残酷而彻底的方式,部分降临了。
她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以及对未来的茫然。
孟家倒了,她自由了。
可这自由,却无根无基。
她该何去何从?天下之大,何处是家?
傍晚,孟其峰拖着沉重的步伐,来到了倚梅院。
不过一日光景,他仿佛苍老了十岁,背脊佝偻,眼中再无往日神采。
“依梅……”他声音沙哑,看着这个如今已变得陌生而遥远的养女,心中百味杂陈,最终化为一声长叹,“为父……明日便要离京了。孟家……已无你的立锥之地。你可有……打算?”
孟依梅看着他,这个她喊了十八年“父亲”的男人,此刻眼中只有颓败与疏离。
她垂下眼帘,声音平静无波:“女儿不知。但凭父亲安排。”
孟其峰苦笑:“为父自身难保,又能为你安排什么?陛下虽未处置你,但你继续留在此处,于你于我,皆非善事。” 他顿了顿,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低声道:“今日……三殿下派人递了话。”
孟依梅心中一动,抬眸。
“殿下说,”孟其峰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畏缩与讨好,“他念你才华,不忍见你流离失所。他在京郊有一处清净别院,你若愿意,可暂居彼处,读书习字,无人打扰。对外……便称是托付给故交之后。殿下还说……此事全凭你自愿,他绝不强求。”
孟其峰说完,小心翼翼地看着孟依梅的脸色。
他知道,这是三皇子在施恩,也是在为孟家,或者说为他孟其峰,保留最后一丝体面,不让人说他离京后便对养女不闻不问。
孟依梅沉默着。尚书原的提议,在她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父亲,”她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女儿愿往。”
孟其峰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更加怅然:“如此……也好。殿下仁厚,必不会亏待于你。为父……为父愧对于你。此去济州,山高水长,你……自己保重。”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薄薄的银票,放在桌上:“这些,你留着傍身。明日一早,为父便离京。殿下那边……会有人来接你。”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踉跄离去,背影萧索。
孟依梅看着那张银票,又看了看这间她住了十八年、此刻却已感觉不到丝毫温度的清冷屋子。
一切,都将结束了。
正月三十,清晨。
孟其峰带着寥寥几个仆从,一辆装载简单行李的马车,在冬日凄清的晨光中,悄无声息地驶离了孟府,驶离了京城。
与此同时,一辆看似普通、却格外坚固稳当的青帷小车,停在了孟府侧门。
驾车的是个面目普通、眼神沉稳的中年汉子。
李掌柜从车上下来,对着早已等候在门内、只带着一个简单包袱的孟依梅,躬身一礼:“孟姑娘,东家让小的来接您。请上车。”
孟依梅最后回望了一眼这座朱门高墙的府邸,眼中无悲无喜。
她转过身,毫不犹豫地踏上了马车。
车厢内温暖洁净,角落里甚至贴心地放着一个小手炉和几本新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