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姐说她坐在观众席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我假装不经意地看过去,一眼就找到了她。她穿着那件旧裙子,低着头,缩在角落里,像大一开学典礼上一样。头发长了,瘦了很多,肩膀窄窄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我看了很久,她没有抬头。
后来她终于抬头了,我们的目光撞上。我没有躲,她也没有。她看着我,眼眶红了。我看着她,眼眶也红了。我等了两年,等到了这一刻。但我没有走过去。这是她的场子,她不喜欢被人注目。
我上台领奖,站在聚光灯下。台下几千个人,我只看得见她。她坐在那里,瘦了一圈,看起来过得不好。我知道她过得不好,但亲眼看到的时候,心还是被揪了一下。我想走下去,走到她面前。但我没有。我站在台上,说了领奖词,灯光暗了,我走下去。那晚我没有找她。她也没有找我。我们像两个溺水的人,都在等对方先伸手。
后来我每天早上给她放一杯水。温的。
我知道她什么时候到片场,提前十分钟放好,然后走开。我站在走廊拐角,听着她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越来越近,然后推开化妆间的门。我听到门关上的声音,才转身离开。她不知道是我放的。她知道。她只是不问。就像我知道她知道,但我也不说。我们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月。每天一杯水,谁也不开口。
她受伤的那天,我蹲下来给她缠绷带。
她的膝盖青了一片,我的手指碰到她的皮肤,她缩了一下。不是疼,是凉。我的手永远是凉的,她的皮肤是烫的。我说“疼吗”,她说“不疼”。我说“骗人”。她没有说话。我低头把绷带系好,蝴蝶结两个耳朵一样大。她看着那个蝴蝶结,看了一会儿。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许是以前,也许是过去。也许是什么都没想,只是在看一个蝴蝶结。她不知道,我在她身上花了多少力气才忍住不抱她。
有一天晚上,我们在走廊里遇到。
我问她:“你恨我吗?”
她愣了一下。
恨我什么?恨我没有挽留?
她说不恨。
我问她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我。她低下头,声音很轻。
“因为你没有做错什么。是我配不上你。是我说了分手。是我走的。”
我看着她。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我认识她这么多年,她从来不在我面前哭。她只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哭。在她一个人的出租屋里,在片场的角落,在酒店的床上。被子拉到下巴,眼泪流进枕头里,没有声音。
我说:“现在呢?”
我想问她,现在还觉得自己配不上吗?还觉得我不在吗?还觉得那两年我没有想她吗?但我没有说出口。
她摇了摇头。不知道是在回答“不知道”,还是在说“别问了”。
我没有追问。我从口袋里掏出一盒润喉糖,放在窗台上,转身走了。
那盒糖我买了很久了,一直放在口袋里,想找机会给她。但每次见到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给糖,需要理由。我没有理由。我只是想给她。就像大一的冬天,我想给她一杯热水。没有什么理由。就是想给她。
复合的那天晚上,她靠在我怀里,很久没有说话。
我听到她的心跳,很快。我的也很快。她说,我们这算什么。我说,你说算什么。她想了很久,说你说是就是。我说,是女朋友。她的眼泪掉了下来,哭着笑了。她问你什么时候说的,我说现在。她问那我们现在是在一起了,我说嗯。我收紧了手臂。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她没有再说“配不上”这种话。也许她还觉得配不上,但她不说了。她终于知道,我不在意那些。
现在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窗台上那两盆小雏菊并排摆着,左边那盆多一朵,右边那盆少一朵。我每天早上浇水,她每天早上站在窗前看一会儿。猫趴在我腿上,呼噜呼噜地响。她在厨房做饭,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传过来,滋啦滋啦的。
有一天她问我,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我说开学典礼。她说你在台上,我在台下。我说嗯,你站在人群里,白得发光。她笑了一下,低下头,耳朵红了。
我看着她,想起那个在人群后面缩着头的女孩,想起那个在排练厅角落里记笔记的女孩,想起那个在雪地里冻红了鼻子的女孩,想起那个在舞台上发光、在台下哭、在深夜里说“分手吧”的女孩。
她终于回来了。不是回到我身边。她一直都在。只是她终于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