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开学典礼上看到她的。
那天我站在台上,手里拿着演讲稿,阳光刺得我眯了一下眼睛。台下黑压压的全是人头,我本来不该注意到任何人的。但她站在人群最后面,白得发光。不是夸张,是她真的白,站在那一片穿着白色校服的新生里,她还是白得很突出。
她低着头,像是在躲什么,又像是在想什么。所有人都往前挤,只有她往后缩。我多看了一眼。她抬起头,我和她的目光撞上了。她的眼睛里有胆怯,有紧张,还有一点点倔强。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眼睛。不到一秒我就移开了,但那个画面钉在了我脑子里。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是哪个系的。但我知道我会再见到她。
后来她真的来了表演社。
面试那天她紧张到忘词,声音在抖,手也在抖,但没有跑。站在那里,把独白念完了。
不好,但真。
我在评分表上写了“通过”。
旁边的人问我为什么,我说她认真。其实不是。
是因为她站在那里的时候,我在她身上看到了我自己。大一的时候我也紧张,也忘词,也想跑。但我没跑,她也没跑。
她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她的。其实从开学典礼就开始了。
她在排练厅角落练台词,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别人都走了,她还在。灯光暗了大半,只有舞台上方那排小灯还亮着,她一个人站在台上,对着空气念台词,声音不大,但很稳。我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她没有发现我。
后来我走过去,把保温杯放在她桌上,说“喝点热水再走”。她抬起头看我的时候,眼睛里全是紧张和慌乱,但有一点点亮光。那点亮光让我的心跳快了一下。我没有表现出来,转身走了。但我知道,从那天起,我完了。
送她保温杯不是临时起意。我去超市挑了很久,在一排保温杯前面站了快二十分钟。银色的太冷,黑色的太沉,蓝色的不好看。最后拿了一个粉色的。我不知道她喜不喜欢粉色,但她穿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的时候,我想给她一点亮色。
我把杯子递给她的那天,她看了很久,说“我不能要”。
我说“拿着”。
她没有再推。后来她每天都用那个杯子,我每次路过她的座位都会看一眼。粉色的小杯子立在桌角,旁边摊着笔记本,密密麻麻的字。我看到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发芽,又痒又疼。
在一起的那天,她站在路灯下,踮起脚尖亲了我的脸颊。
我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我怕我一伸手抱住她,她就会被吓跑。她跑了。我站在原地,摸着自己的脸,笑了很久。那天晚上我没有睡着,反复摸着她亲过的地方,像在确认那不是梦。窗外的路灯灭了又亮,我在想,她跑进宿舍楼的时候,会不会也在摸自己的嘴唇。会不会也在笑。会不会也睡不着。
那几年是我最好的日子。
她在排练厅等我,我在台下看她演戏。她演四凤的时候,跪在地板上,膝盖青了一片。我去买了护膝,粉色的,上面印着小熊。她戴了一个冬天。每一次她戴上那个护膝,我都觉得她是在告诉我她还在。每天晚上排练结束后,我送她回宿舍,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我故意走慢一点,让她的影子踩在我的影子上。她不知道。她以为我只是走得慢。
毕业之后,我进了娱乐圈。她还在学校。
我越来越忙,她越来越沉默。我们的聊天从大段大段的话变成了几个字,从几个字变成了句号。我以为她懂,她知道我还是我。我拍戏到凌晨,回酒店第一件事是给她发消息。有时候是一个句号,有时候是一张月亮的照片。她回一个句号。两个句号躺在一起,像两个人在黑暗中互相确认对方还在。我以为这样够了。我不知道她需要的不是句号。她需要我。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在某一天发了一条消息:“我们分手吧。”
那天我刚拿完影后。手机震了,我打开看,是她的名字。五个字。我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以为她是在开玩笑。她从来不发这种玩笑。我又看了一遍。手心开始出汗,心跳快得不像话。我打了四个字:“你认真的?”她说是的。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窗前。酒店的窗户很大,能看到整个上海。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我的。我想打电话给她,想问她在哪,想说我不同意。但我没有。我怕听到她的声音,她会哭,我会哭,哭完她还是要走。我在窗边坐了一整夜。
天亮了,鸟开始叫,楼下有车驶过。我把手机拿起来,把聊天记录从头翻到尾。从“学姐,外面下雪了”翻到“分手吧”。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锁屏。我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像她以前放那本《演员的自我修养》一样。我不知道她在里面写了什么,但我知道她一定写了我。
那两年我没有找过她。不是不想。
我让林薇薇查她的消息,知道她在哪个剧组,住在哪里,有没有受欺负。我在地图上搜她的地址,放大了看那栋楼的样子。是一栋灰色的老楼,外墙斑驳,窗户很小。她住在顶层,我数了一下,从地面到她的窗户,有六层楼梯。我想象她每天拖着疲惫的身体爬那六层楼,进门之后连灯都懒得开,直接躺在床上。我想象她在那个小房间里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剧本,一个人哭。我想象她哭的时候没有声音,被子拉到下巴,眼泪流进枕头里。我什么都想象得到,但我没有去找她。我怕她看到我,会想起那些她不想想起的事。我怕我去了,她会躲得更远。
后来她的团队出了问题。林薇薇说这是机会。我把我的团队调给她,陈姐问我“她要是问起来怎么说”,我说“她不会问”。
她真的没有问。她什么都知道了,但从来不问。她是这种人。心里有一百个问题,嘴上只字不提。她宁可一个人想一整夜,也不会开口问一句“是不是你”。她怕问了,就欠我的。她不想欠任何人。她不知道,她从来不欠我。是我欠她。
重逢那天,我坐在盛典的嘉宾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