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浣回到北京的那天,姜愉在机场等她。
不是约好的。
叶浣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口的时候,看到姜愉站在人群里。穿着白色T恤,头发散着,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她站在接机的人群后面,不显眼,但叶浣一眼就看到了她。
叶浣走过去。
“你怎么来了?”
“接你。”
“你不是在拍戏吗?”
“今天休息。”
姜愉把咖啡递给她。拿铁,温的。叶浣接过来喝了一口,不烫不凉,刚好能入口。
她看着姜愉,姜愉接过她的行李箱,往停车场走。叶浣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
白色T恤扎在牛仔裤里,腰很细,头发在肩膀上面。走路的节奏还是那样,不急不缓,每一步都很稳。
以前在学校的时候,每次放假回上海,姜愉也是这样,在车站等她。那时候她们还没在一起,她站在出站口,姜愉站在人群里,她说“学姐”,姜愉说“走吧”。然后她跟在后面,看着这个背影,心跳很快。
现在她跟在后面,看着这个背影,心跳也很快。过了这么多年,什么都没变。
上了车,叶浣系好安全带。姜愉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北京的五月,天已经开始热了。车里开着空调,凉飕飕的。
“你饿不饿?”姜愉问。
“还好。”
“先去吃饭。”
她们去了一家小餐馆,不是以前常去的那家,是新的。店面不大,装修很简单,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菜单,字歪歪扭扭的。
姜愉点了番茄炒蛋、青椒肉丝、一碗番茄蛋花汤。
叶浣坐在对面,看着姜愉用热水烫筷子,烫完递给她。这个习惯她也有,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的。以前她不会烫筷子,后来看姜愉烫,她也跟着烫。
烫完了,接过来,夹了一块鸡蛋。嫩,酸甜刚好。
“你脚好了吗?”姜愉问。
“好了。”
“手呢?”
叶浣把手翻过来,手掌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黑红色的痂,边缘翘起来,快掉了。姜愉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什么时候掉的?”
“这几天。”
“还疼吗?”
“不疼了。”
姜愉点头,夹了一块青椒,吃了。叶浣也夹了一块青椒,辣的。她以前吃辣,现在不怎么吃了。不是不能吃,是没人帮她撇辣油了。
她看着碗里的青椒,想起在横店的时候,姜愉把锅里的辣油撇出来,又把白汤加进去。那时候她没说谢谢,姜愉也没说不用谢。她们之间已经不需要这些了。
吃完饭,姜愉送叶浣回家。车子停在楼下,叶浣解开安全带,没有马上下车。她坐在副驾驶,看着挡风玻璃外的路灯。天还没黑,路灯没亮,光秃秃的电线杆站在路边,像一个瘦高的人。
“上去坐坐?”她问。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句话太像邀请了。但她收不回来了。
姜愉看着她,点了一下头。
她们上了楼。叶浣打开房门,姜愉跟在后面。行李箱拖进来,靠在墙边。叶浣换了鞋,去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在姜愉面前,一杯自己端着。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中间隔了一个靠垫。沙发不大,两个人的距离很近,但那个靠垫像一道墙,把她们隔开了。
叶浣捧着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她刚才从饮水机接的,忘了按热水。
“你什么时候回横店?”她问。
“明天。”
“这么快?”
“戏还没拍完。”
叶浣点头。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的嗡嗡声。五月的北京已经不用暖气了,但暖气片还在,偶尔会响一下,像是没睡醒。
窗台上的小雏菊,左边那盆开着两朵,白色的小花,缩在叶子下面。右边那盆还是光秃秃的,只有叶子,绿绿的,厚厚的。
姜愉站起来,走到窗台前,蹲下来看那盆光秃秃的。她伸手摸了摸叶子,又摸了摸土。
“干了。”她说。
“昨天浇了。”
“没浇透。”
叶浣没有说话。姜愉拿起窗台上的水杯,把剩下的水倒进花盆里。水渗下去,很快就不见了。
“它怎么还没开?”姜愉问。
“不知道。可能不想开。”
“它会开的。”
“你怎么知道?”
姜愉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叶浣。“因为它在等。”
叶浣看着她。两个人隔了半个房间的距离。窗外有鸟叫,远处有车鸣,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姜愉的眼睛很亮,和以前一样。
叶浣想起她第一次在开学典礼上看到这双眼睛,那时候她在台上,自己在台下,她以为这辈子只能远远地看着。
“姜愉。”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姜愉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靠垫被抽走了,两个人之间没有东西隔着。沙发很小,她们的肩膀碰到了一起。姜愉的胳膊贴着她的胳膊,温热的。
“因为我想。”姜愉说。
叶浣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擦不干净。姜愉伸出手,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动作很轻,从眼角到颧骨,从颧骨到鼻梁。
“你每次回来都哭。”姜愉说。
“因为你每次都让我哭。”
“那我走。”
“不行。”
姜愉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叶浣也笑了。她们对视了几秒。姜愉的眼睛里有血丝,眼下有青黑。叶浣知道她昨晚没有睡好。
昨晚她们聊天到凌晨一点,姜愉发了一张窗台的照片,月亮很圆,她的花还没开。叶浣回了一个月亮。姜愉回了一个句号。
“你昨晚几点睡的?”叶浣问。
“两点。”
“你不是说一点就睡了吗?”
“睡不着。”
“为什么?”
姜愉看着她。“想你了。”
叶浣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一次她没有擦,让它们流。姜愉也没有擦,就看着她。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肩膀挨着肩膀,眼泪流着。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窗帘缝里移到茶几上,从茶几上移到地板上。那道光像一条细细的河,无声无息地流淌。
“姜愉。”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