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二开学第一周,表演社公布了新学期的排练计划。
不是大戏,是小剧场。三个短剧,每个半小时左右,演员交叉,观众凭票入场,连演三天。叶浣拿到剧本的时候,愣了一下——三个剧本里,有两个她和姜愉都在同一个组。不是巧合。是她报名的时候,姜愉站在旁边,看着她在报名表上写了名字,然后在自己那张上也写了同样的。
叶浣没有问为什么。她知道答案,只是不敢听。
排练从九月第二周开始。这次不是在大剧场,是在小排练厅,就是她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地方。叶浣推开门的瞬间,恍惚了一下。一年前的自己站在这里,紧张到忘词,声音发抖,手都不知道往哪放。现在她站在同一个地方,手里拿着剧本,保温杯放在桌上,笔记本翻开到第一页。
“发什么呆?”姜愉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叶浣接过拿铁,杯子是烫的。“在想一年前。”
“想什么?”
“想我第一次站在这里,你坐在台下,我紧张得想跑。”
姜愉喝了一口美式。“你现在还想跑吗?”
叶浣想了想。“不跑了。”
姜愉看着她的眼睛,弯了一下嘴角。“长大了。”
排练的第一个剧本叫《雨天》,讲两个女孩在公交车站躲雨,聊了二十分钟,雨停了,各走各的。没有大起大落,没有生离死别,就是两个人,一场雨,一段对话。叶浣的角色叫小语,姜愉的角色叫阿声。小语话少,阿声话多。小语喜欢听阿声说话,阿声喜欢说给小语听。
排练的时候,叶浣大部分时间只需要听。听姜愉说话,听姜愉笑,听姜愉念那些长长的、像流水一样的台词。她发现姜愉的声音真的很好听。不是那种播音腔的好听,是有温度的好听,像冬天的热水袋,握在手里,暖意从掌心漫到全身。
“你怎么又在看我?”姜愉停下来。
“小语在看阿声,剧本写的。”
“剧本写的是‘小语看着阿声’,不是‘盯着’。”
“我这是看着,不是盯着。”
“你那是看着?”姜愉笑了,“你那是要把我吃了。”
叶浣的脸一下子红了。排练厅里其他人都在笑,她低下头,假装看剧本。但她没有反驳,因为姜愉说得对。
排练第二周,发生了一件小事。
那天上海降温了,九月的尾巴突然有了秋天的凉意。叶浣出门的时候只穿了一件短袖,到了排练厅胳膊上都是鸡皮疙瘩。她搓了搓手臂,没有说冷。
排练到一半,姜愉站起来,走到角落,从包里拿出一件外套,走过来披在叶浣肩上。“穿上。”语气很淡,像在说“这句台词再说一遍”。
叶浣愣了一下。外套是姜愉的,深灰色,上面有她身上那种淡淡的、干净的清香。她把外套裹紧了一些。“你不冷吗?”
“我不怕冷。”
叶浣低下头,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立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她深吸了一口气,全是姜愉的味道。那天排练,她的台词说得很好。姜愉说她“状态不错”,她说“可能是因为不冷”。
排练第三周,国庆假期。
学校放了七天假,大部分人都回家了。苏念走了,沈栀走了,方旭走了。排练厅里只剩下叶浣和姜愉。不是安排的,是自然留下的。叶浣没有问姜愉为什么不回家,姜愉也没有问叶浣。她们只是每天下午两点准时出现在排练厅,对戏,聊天,偶尔沉默。
沉默也不尴尬。
有一天排练结束后,天已经黑了。她们走出教学楼,发现下起了小雨。两个人站在门口,看着雨。
“你带伞了吗?”姜愉问。
“没有。”
“我也没带。”
她们站在屋檐下,看着雨丝在路灯下飘。风把雨吹进来,打在手背上,凉凉的。叶浣侧过头,看着姜愉的侧脸。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眼角那颗痣在光影里若隐若现。
“看什么?”姜愉没有转头。
“看你。”
姜愉转过头,对上叶浣的目光。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好看吗?”姜愉的语气像是在开玩笑,但叶浣看到她的耳朵红了。
“好看。”
姜愉愣了一下。她可能没想到叶浣会直接说。排练厅里对台词的时候,叶浣会说“好看”,但那是因为剧本写了。现在剧本没写,不是小语在说话,是叶浣。
雨越下越大。她们站在屋檐下,谁都没有说“冲回去吧”。叶浣不知道姜愉在想什么。她在想,如果这场雨永远不停就好了。她就可以一直站在这里,和姜愉一起,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
雨在四十分钟后停了。她们走回宿舍,在楼下道别。叶浣走上楼梯,掏出钥匙开门,进了宿舍,坐在床上。她把脸埋进那件深灰色外套里,深吸了一口气。姜愉的味道已经很淡了,但她还是闻到了。她不舍得洗。
国庆假期最后一天,姜愉说带叶浣去一个地方。
她们坐了很久的地铁,换了两条线,从地下钻出来的时候,叶浣发现自己站在一条从来没来过的街上。街很窄,两边是老房子,墙上爬满了藤蔓,窗户开着,有人家在炒菜,香味飘出来。
“这是哪?”
“我小时候住的地方。”姜愉走在前面,“后来搬家了,很久没回来。”
她们在一栋老房子前停下来。房子的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漆,已经斑驳了。门是木头的,上面贴着褪色的春联。姜愉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下,门开了。
“你还有钥匙?”
“我妈一直留着,说万一哪天想回来看看。”
屋子里很小,家具都盖着白布。姜愉走过去,把白布掀开一角,露出下面的沙发。沙发是墨绿色的,扶手磨得发白。
“我小时候在这张沙发上背台词。我妈坐在旁边听,背错一个字,她就拍一下我的手背。”
叶浣想象了一下小小的姜愉坐在沙发上,奶声奶气地念台词,姜愉妈妈在旁边笑着拍她的手。那个画面,让她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酸涩。
“你从小就想当演员?”
“嗯。从三岁开始,没有变过。”
叶浣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很软,一坐就陷进去了。姜愉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面对着空白的墙壁。
“你呢?你什么时候想当演员的?”姜愉问。
叶浣想了想。“高中。有一次学校文艺汇演,我演一个路人,没有台词,就是走过去。下台之后,有人跟我说‘你走过去的时候,我觉得你真的是那个人’。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我也可以成为别人。”
姜愉转过头看着她。屋子里的光线很暗,只有窗户透进来一点光,落在叶浣的侧脸上。
“你知道你什么时候让我觉得你会成为一个好演员吗?”
叶浣摇头。
“你第一次在排练厅练独白的时候。你站在角落,对着镜子,一遍一遍地练。没有人看你,但你还是很认真。”
叶浣低下头。“我以为没有人看到。”
“我看到了。”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到叶浣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她抬起头,看着姜愉。姜愉也在看她。
“你每次在角落练,我都有看到。”
叶浣的眼眶红了。她不知道是因为姜愉说的这句话,还是因为姜愉说这句话时的眼神。那双桃花眼里,有光,有她,还有一种她不敢确认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