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却非飞快移开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楚灵瞥见他袖口已经磨得有些发白了,仔细回忆,自从二人同行以来,他好像只有两套衣服,不是玄色便是眼前这套红色,不禁纳闷,玄洲也是富庶之地,城主怎么如此小气,连买衣服的钱都不肯给自家公子,她又回眸去看平安,他袖口也有些褪色。
“你们俩,”楚灵放下茶盏,“我要去买几套衣裙,随我去看看。”
姜却非指尖一顿,自从二人相识,印象中她的衣裙日日都不重样,他都不敢想象她空间戒中塞了多少名贵的裙子,如今又要买新的。
又回想起她在云浮城买胭脂水粉的架势,头皮有些发麻,但看着她一脸期待的模样,暗自叹道:“谁让她是天生的大小姐呢”,便跟着一同去了。
姜却非和平安的空间戒中被塞了数十套衣服,二人还在发懵,楚灵已经将灵石交到老板手中了,回眸对二人道:“将身上的破烂早些丢掉,否则丢的是我的脸面。”
回酒楼路上,刚好经过闹市,楚灵又兴奋地买了好些东西,平安奇怪问道:“楚姐姐,听说灵都繁华异常,那里不是比这飞仙城更热闹,怎么你到了这里,反倒像第一次逛市集一般,这么高兴?”
楚灵将手中刚买的糖画递给平安和姜却非,笑着道:“灵都虽然繁华,可我从未这样自在地逛过。”
“这是为何?”平安一口咬了大半,不解道。
“是我不想让君主和君后为我担心。”她转向平安,轻声道。
“听闻灵都治理森严,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只是随处逛过怎么会让他们担心呢?”
三人逐渐远离了喧闹的人群,楚灵耐心解释:“我自小便被他们照顾地无微不至,哪怕受点小伤,他们也如临大敌,他们政事繁忙,若再为我操劳分心,便是我这个做子女的不懂事了,时间久了,索性不再出去,免得他们为我担心。”
平安眼睛亮晶晶地,“那灵宫中是不是有其他好玩的?”
楚灵眨了眨眼,“那倒没有,我的生活很简单,闭关修炼或是去藏宝阁看书,偶尔和弟弟妹妹玩闹,也很不错。”
姜却非跟在二人身后,难得有些沉默,眼前这个养尊处优的少女,应当比谁都渴望外面的世界吧……
平安疑惑道:“弟弟妹妹?”
楚灵莞尔,“是我二叔家的孩子。”
小时候,几人还没开启灵脉的时候,她和清云更顽皮些,常常干些鸡飞狗跳的事情,不是爬上房顶看星星,就是跑去后山的院子里偷灵果。
那灵果是专程从秘境里面带回来的品种,难以培育,据说灵果能稳固灵脉,每年大型庆典,会根据灵都世家宗族的数量来分配。
清雨胆子小,劝二人别去,二人不听,提前偷来令牌,溜进园子里,偷了几个灵果。
哪知刚好遇到巡查园子的侍卫,以为是外面摸进来的小贼,便朝二人出了手,侍卫们大多是中级灵师的修为,情急之中她挡在清云前面,受伤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便对上君后那双忧心忡忡的眼眸,她才知道君主和君后几乎昼夜不离,守了她两天一夜。
等她恢复以后,又得知清云被二叔责罚,用灵鞭抽得浑身是伤。
几人相继开启灵脉,清雨多和她待在一起,清云则常常跟着二叔,逐渐接手了一些城内事务,和她见面的次数便少了……
少年与她渐行渐远,逐渐也锋芒毕露,成为独当一面的执事,掌管灵都城防事务。
再后来……
便是清雨与灼音刺杀薛瑜,清云在一旁袖手旁观的一幕。
他们姐弟三人,又是如何一步步走到那一步田地的。
楚灵望向平安稚气的脸,若是一直像小时候那样,就好了……
***
昏暗的大殿中,一阵风掠过,灵灯闪烁几下,照得墙壁上的图纹忽明忽暗,薛瑜踏进殿内,空荡的大殿中,只有他的脚步声,这里便是不周山的神殿。
一个白发老者坐于上首,明明是慈眉善目的模样,却不怒自威,透出凛然的威压。
薛瑜垂眸行礼,“老祖。”
老者双手扶着身前的拐杖,起身走下台阶,扶起薛瑜,眼中一片柔和:“回来了?”他拍了拍薛瑜的肩,“此番辛苦了,让阿烬留下,你先回去吧。”
话音刚落,便有几名侍从将薛烬带入殿中。
薛瑜微微一愣,侧首望向薛烬,心有不忍,“老祖,阿烬他……”
老者打断薛瑜的话,“不必多言,我都已经知晓了,下去吧。”
薛瑜不敢违抗,只能躬身应道:“是,老祖。”
殿门被关上,隔绝了洒在地上的光亮,殿内只剩祖孙二人,老者的目光落在薛烬身上,只剩凌厉与冷漠:“阿烬,你可知罪?”
薛烬双拳紧攥,指甲几乎嵌入掌心,忍着灵脉处的剧痛,不甘地抬眸,“阿烬不知。”
“不知?”老者冷笑一声,“你行事不慎,引来灵族注意,坏了巫族的大计,难道不算罪?”
“我做的这一切难道不是为了巫族的大计?!”薛烬站起身,眼中尽是血丝,“动手之前,我怎么知道灵族的王女会在飞仙城,若是没有她,我的计划天衣无缝,还有薛瑜,若不是他,王女也会死于我手!”
老者枯瘦的手指拄着拐杖,向前几步,拐杖与地板碰撞,发出“笃笃”声,他背对薛烬,语气冷然:“还在狡辩,若不是阿瑜阻止,你当真杀了王女,你以为灵都会善罢甘休,我的种种计划,险些被你毁于一旦。”
“你当时若及时收手,回到族中,或有办法保你,”老者语气微沉,他平静道,“上审判台吧,此事便能既往不咎。”
“审判台?”薛烬瞪大双眼,“老祖,我也是您的亲玄孙,您当真这般无情!”
从小到大,他拼命修炼,只为得到老祖的认可,他的巫术造诣极高,掌雷电之力,但是无论他做得多好,老祖的目光始终只会落在薛瑜身上,那个被他选为继承人的孩子。
老者太息道:“成为继承人,对你来说,未必是好事……”
“我究竟哪里不如薛瑜!”薛烬上前拉住老者的衣摆,“您说!您说啊!”
老者垂眸,冷眼看着他歇斯底里的模样,“你们二人都是我的子孙,但阿瑜人善,你却非如此,你没有成为继承人的品行。”
老者平淡的话如同一把利刃,刺入薛烬的心脏,“哈哈哈哈……”他忽然癫狂地大笑,“老祖,你居然和我说品行,我品行不端,心狠手辣,这到底是谁教的?”
“哈哈哈哈……”他的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那你呢!你的品行又如何!我不过是你手中的一枚棋子罢了,随时可以被丢弃的棋子!”
老者按了按眉心,挥了挥手,两名侍从将破口大骂的薛烬压了下去。
他一步一步走上阶梯,坐回上首时,已气息不匀,微微喘息着,黑暗中,另一道声音响起。
“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