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动作很快,甚至带着一种严丝合缝的规整感。
他那宽阔的脊背挺得笔直,没有一丝因为昨夜的暴动而残留的佝偻与虚弱。他的语调平稳得像是一潭死水。
仿佛昨夜那个在痛苦中剧烈痉挛、狼狈不堪的男人根本不曾存在过,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文颜看着那个拒绝任何人靠近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但她迅速压下了所有的杂念,她扶着沙发边缘,揉着因为自己阵阵发麻、甚至如针扎般酸痛的双腿,有些艰难地站起了身。
“少将,您的周期又提前了。”
文颜的声音因为长时间未曾开口而显得十分沙哑,但语气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沉重与严肃。
她看着光脑上记录的昨夜数据,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度艰难,“这是个很不好的讯号。”
不,这不仅是不好,这简直是人体机能即将全面崩盘的倒计时。
秦绍扣领口的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
那双修长的手在半空中僵持了零点几秒。
随后,他若无其事地将最后一颗代表着最高军阶的金属风纪扣扣死。
转过头时,他那张英俊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表情。
深色的眼眸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如死水般的平静。
“我知道。”
他点亮了桌前的巨大全息星图。幽蓝色的光幕瞬间投射出阿刻戎周边那密密麻麻、如同蝗虫过境般不断跳动的红色敌军数据点。
“我的腺体不会再给我太多时间了,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
秦绍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的边缘,目光死死地盯着星图,轻声说道。
他的语气里没有一丝一毫对即将到来的死亡的恐惧,也没有对命运不公的愤懑,只有一种近乎殉道者走向祭坛时的冷酷与决绝。
他死死地盯着那片投射出的暗红色荒原模型,侧脸的线条坚硬得如同阿刻戎外墙上的寒霜。
“文颜,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他的声音很轻,却重逾千钧。
“而我,生来就是为了这一刻。”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文颜只觉得大脑“嗡”的一声巨响。
一种巨大的、无声的悲凉,硬生生地堵在了喉咙深处,让她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她看着他那笔直的、宁折不弯的背影。
在这一刻,文颜终于明白,秦绍他其实早就做好了将自己的一切、包括生命,统统献祭给这场永无止境的战争的准备。
他从来不是为了胸前那些冰冷的勋章,也不是为了洗刷秦家那个荒谬的“战败荣光”。
他只是在为了这个从未真正善待过他、甚至用长达二十年的咒骂和冷眼将他逼入绝境的世界,去换取那最后一点点、微弱的生存火种。
他是一个生来就被打上“祭品”烙印的悲剧。
而他,清醒地接受了自己的宿命。
文颜缓缓地、深深地垂下了头。
她死死地咬住自己苍白的下唇,直到尝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她知道,自己阻止不了他。
哪怕用尽这世上所有的眼泪和怜悯,也无法浇灭一个殉道者心中那团已经决定要焚尽一切的烈火。
既然无法阻止,既然怜悯对于这样的灵魂是一种侮辱……
“我明白了。”
文颜深吸了一口气。
再次抬起头时,她用力地抹去了眼角残留的那一丝软弱的水光。
当她重新拎起那只沉重的急救药箱时,眼神中所有的软弱、迷茫、甚至是对于未知的恐惧,都在这一刻彻底消散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绝绝的坚定。
既然无法熄灭你注定要燃烧的火焰,那就让我清醒地见证你的燃烧,直到最后一刻。
“秦绍,去战斗吧。”
文颜毫不避讳地直视着他那张冷硬的侧脸。
这是她第一次,喊出了他的名字。
“你去前方做你必须做的事。而我会留在这里。”
文颜的声音清脆、坚韧,像是一把能够斩断迷雾的利刃。
“我会把那些被封存的档案全部翻出来。我要找出二十年前‘终结计划’失败的真正真相!”
“既然你已经决定了要锁定它们的目标,那么这一次,我们绝不会让当年的悲剧在你的身上重演。”
秦绍原本坚硬冷酷的身形,在听到文颜这番话的瞬间,不可遏制地颤动了一下。
他终于转过了头。
在阿刻戎清晨那抹逐渐变得明亮的光晕中,他没有说话。
只是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深深地看向了文颜。
那一刻,空气中所有的不安、所有的怜悯、以及那些关于生死的沉重预言,都在无形中消散了。
他们彼此心照不宣。
他们都知道,这场长达二十年、跨越了无数星域与鲜血的残忍战役,那所谓的最终之局,已经真真切切地到来了。
这一次,他们并肩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