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来得悄无声息。
当那缕微光,穿透了大气层中厚重翻滚的积云,透过办公室那面满是划痕与风霜的强化玻璃,静静地倾洒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时,室内那场足以摧毁一切的狂暴风暴,已经彻底偃旗息鼓。
秦绍醒了。
在意识彻底回笼的瞬间,他并没有像以往那样,立刻被那种仿佛连灵魂都要被撕裂的剧痛和无边无际的虚无感所吞噬。
相反,他真切地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的宁静——那是一种仿佛整个人都被温暖的春水温柔包裹着的安全感。
他没有立刻睁开眼睛。
他甚至有些贪婪地放缓了呼吸,去仔细感受周遭的空气。
后颈那处被强行植入人造腺体的地方依然隐隐作痛,但那种往日里如影随形的暴戾与疯狂,却奇迹般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极其微弱却又无处不在的温馨气息。
那气息像是一场久旱后的甘霖,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属于文颜特有的温润与生机。
秦绍缓缓地、试探性地睁开了那双深色的眼眸。
随着视线在昏暗的室内一点点聚焦,他微微仰起了头。
映入眼帘的,便是文颜垂落在胸口的几缕散碎而柔软的发丝。
她就这样毫无防备地靠在坚硬且冰冷的沙发扶手边睡着了。
即便是在深沉的梦境中,她整个人依然呈现出一种极度透支后的疲倦与脆弱。
那张平日里总是显得清醒、克制与防备的温软脸庞,此时因为整夜的高度紧绷和精力消耗而显得毫无血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秦绍没有起身,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就这样静静地、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长久地仰视着她的睡颜。
在这一刻,他那原本终年不化、冷硬如生铁的眼神里,不可抑制地流露出了一种极度的、令人心碎的柔软。
他曾以为自己这具残破的躯壳,只会在烈火与虚无的交替折磨中化为灰烬,可眼前的她,却用那双毫无信息素力量的、纤弱的手,硬生生地将他从地狱的深渊里拽了回来。
秦绍的喉结微不可察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在某种极其原始、极其隐秘的冲动驱使下,他缓缓地、一点点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他想要用指尖,去轻轻触碰一下这张让他魂牵梦萦的脸颊。
他想要亲自去确认,这份在死亡边缘降临的温暖是真实的,而不是他在临死前编织出的、一碰就碎的可悲幻觉。
哪怕只是碰一下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碰一下她有些干涩的唇角。
可是,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她的那一瞬间,他的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在了自己的手上。
秦绍的动作陡然僵住了。
他看到了自己那只伸在半空中的手。
在那带着薄茧的指节上,布满了横七竖八的细小伤痕;在指甲的缝隙里,还凝固着战场上带回来的的陈旧血迹。
他的手,好脏。
不仅是这双手,他这具躯壳,他所背负的命运,他身后的秦家,他那被谎言和杀戮填满的二十年人生……全都脏透了,烂透了。
一种深深的、几乎刻入骨髓的自秽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了他的心脏。
他在这一秒,极其清醒、甚至近乎残忍地认知到了两人之间那道无法跨越的现实鸿沟。
她那么简单,像是一张没有沾染过任何星际倾轧的白纸,她只是想要一块干净的泥土,想要过一种平平淡淡的日子。
而他呢?
他是一个随时会在下一场战役中粉身碎骨的战争机器,是一个连明天能不能清醒地睁开眼都无法保证的、被腺体绑架的怪物。
他怎么配用这双沾满了无数鲜血和肮脏阴谋的手,去触碰她那干净的脸庞?
秦绍的下颌因为极度的隐忍而绷得死紧。
他硬生生地止住了自己所有的动作。
那根微颤的指尖,就死死地停在了距离文颜脸颊仅仅只有几毫米的地方。
那几毫米的空气,仿佛成了一道无法越过的高墙。
他不敢真的触碰下去。
却能清晰无比地感受到从文颜均匀的呼吸间,传递过来的那一缕缕极其温热的气流。
那气流轻轻地拂过他冰冷的指尖,那种难以言喻的温度,竟然顺着他的指尖疯狂地向上蔓延,一寸一寸地、奇迹般地缝合了他内心深处那些早已因为孤独和折磨,而彻底溃烂的裂痕。
秦绍长久地、近乎痴迷地看着文颜,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每一个细微的轮廓都死死地刻印在心底,刻进下辈子的灵魂里。
直到他看见,文颜那长长的、投下淡淡阴影的睫毛开始了轻微的颤动。
那是她即将醒来的先兆。
秦绍的眼神一颤。
随即,他闭上了双眼。
他用力地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悸动,连同那一抹因为脆弱而流露出的温柔,统统无情地封印在自己的心底。
他强迫自己,重新回到那个冷硬的、不可摧毁的、名为“第一军团统帅”的坚固躯壳里去。
“……醒了?”
当文颜因为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导致颈椎酸痛,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呼痛声,终于艰难地撑开沉重的眼皮时。
她听到的,是一道沙哑却冷冽的嗓音。
她猛地睁开眼睛。
她的膝上已经空空如也。
秦绍不知何时,
已经坐回了那张宽大的黑金办公椅上,正背对着她。
他微微低着头,修长且沾满污渍的手指,正有条不紊地、将那件早已被冷汗和鲜血彻底浸透、变得硬邦邦的深黑色军服领口,一颗一颗地重新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