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只开着一盏落地灯，温习安怔怔抬头看向墙面将陆珉的影子拖到曳长，连同专注垂下眼睫都似两把浓密的刷子。暖光像是把他平日端着的冷清全都融化了，融化成温和柔软地水吻在自己未曾痊愈的伤痕，陆珉极尽温柔地替他擦过未干的泪，隔着毛巾轻敷在他红肿的眼皮。

“又梦到那些不好的事情了，是吗。”

所以有时候的委屈就是这样，就像是已经溃烂的伤口，表面裹上厚厚纱布可以装作若无其事，但要是不经意再次被提起就会不可抑制地从至深出迸发出难以忍受的痛意。被囚禁的时光早就教会他要认命，教会他把希冀如同尘土一般踩实深埋不要再被人发现，不要再被冰凉铁锹挖出来视若垃圾肆意践踏、嘲讽。于是他要将自己藏起来，将情绪漠视为公式化的流程，不再等待谁再来拯救自己。

可陆珉就这样轻易地识破他的伪装，拆开他柔软但也坚硬的外壳、耐心地将蜷缩的身影一点点舒展开来。他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难以遏制地狂跳，伴随着毛巾一点点蹭过脸颊的动作。

他不愿用爱这种肮脏廉价的感觉去玷污这份恩情。谁会想要一个弱小没用的Omega的爱呢？陆珉只是做了一件相对正确的事情，何必要将他拖进爱恨的泥潭之中。更何况他大抵也是不缺的，从病房医护来替他注射药物偷瞟陆珉后红透的耳根、再到毫不掩饰的窃窃私语再到无意时也能收到数不清的示好。

他觉得自己沉积已久的情绪像是终于找到倾泻之口，于是便更加一发不可收拾地汹涌。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知道他脸颊贴在陆珉病号服将柔软布料都浸湿出一片难以忽视的湿痕，连呼吸都显得艰难而生涩。

这种悲伤太过浓烈、浓烈到他自己都能清晰感知到空气中浓度逐渐升高的信息素味道，带着如同春雨淋过的潮湿。他顾不得AO有别，也或许是受到标记过后信息素融合的影响，他本能地将自己埋进陆珉怀中、深深地就像溺水的人终于在波涛间寻到一根浮木般抱住陆珉。后者明显不太习惯清醒状态时的亲密接触，就连半抬不落的胳膊都尴尬地停在半空，手中还攥着那块毛巾。

半晌他终于叹了口气，掌心覆在脑后安抚似的轻揉几回。他是真的很不擅长安慰人，但总觉得一个 Omega 在他面前哭得稀里哗啦时他不说点什么实在不太像话。

可惜他前二十年没有几个能说上话的知己好友，唯一排得上号的也就只有异父异母的好兄弟裴铖——偏偏此人更是整天乐观得过分的主儿，连丧眉搭眼的表情出现在他脸上都能称得上一句稀奇。

陆珉只能勉强维系着僵持动作没敢随便动弹，颅内高速运转险些把 CPU 都给烧糊了、才勉强从记忆的犄角旮旯处搜寻到一点裴铖年少不知事失恋后自己安慰他的话语，硬着头皮套公式。

“既然已经过去了，那就让他过去吧。”

温习安：“………”

他这两天几乎是要将这辈子的泪全都流光，眼皮的红肿更是没有半点消退，此时睫羽嵌着半颗欲坠不坠的泪珠看上去真是委屈极了，却还是抽噎着吸吸鼻子：“谢谢珉哥。”

他哭起来也好乖。陆珉心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又不动声色地将其全然掩藏，垂眼将他眼角滚出的泪珠擦净，隐约捉到半点似乎不是因标记而起的微妙情绪，十分诚恳地致歉：“...对不起，我的确，不是很擅长安慰别人。”

这是实话。温习安却想到：可是是你，就已经很好很好。

这样的话他当然不会直接说给陆珉听，沾在睫羽泪珠被抖落变成浇在心头最小规模的雨。泪意让陆珉周身都变得有些模糊，他却拼命想要将这些全都深深烙入脑海。陆珉蹲下时被家居服柔软布料勾勒出紧实腰部肌肉线条，夹在指节间干燥纸巾和隐约透出的体温，还有萦绕在鼻尖久久不散的沉木香。

他想起做心理疏导时医师曾抚着他的发顶，声音柔和像是咽下温润的白水，说他可以尝试放下过往，以后的路还有很长。

他接受医师的好意，可他还是觉得惶恐。过去的时日他总是将自己当做一柄悄无声息生长在阴暗角落里的蘑菇，小心翼翼地、尽量不干扰到任何人地活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消失，也没有见过外界的光亮。

可陆珉就是那一抹映入眼帘的光亮，太暖太明亮，灼热到他想逃却又舍不得，飞蛾扑火地想要留住他，即使是多一分一秒也好。他知道陆珉终究是会离开的，黑洞空落又不起眼的角落不该是他的归宿，所以和陆珉在一起的每个瞬间他都想无比珍视，无比爱惜，恨不得放在心底反复咀嚼成千上万次。

如果可以，他其实也希望自己的余生不要太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