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协会病房。温习安开始有些后悔自己白天急头白脸睡得那个午觉了,铁架病房被他翻身作弄的吱呀轻响,他倚靠床头望着检测仪中起伏曲线发呆,数羊数到几千几都没激起半点困意。
从最初的濒死状态被抢救过来后,他对于窝点的记忆又开始不可抑制地重现,闭上眼就能想起地下室潮湿霉味,听见一墙之隔Omega的悲吟。他甚至觉得自己的精神状态都在此等重压之下濒临崩溃,除却窝点地下室外同样出现的还有某个陌生的实验室,拥有和地下室几乎相同的陈设和器械,医疗口罩遮掩下是一双温润漂亮的眼眸、握着手术刀向他走来时的笑意却比闪着寒光的刀刃还冰冷。
他的心绪实在太乱,所以即使是仓惶休息几分钟也会突然惊醒,冷汗直接将病号服都浸透、不得不起身去换身干净衣服。
协会通过仪器当然也检测到这一点,这两天没少找他谈心——说是谈心,实则是心理疏导。卡着金丝框眼睛的医生笑起来很和气,聊天的口吻也足够专业、但他每每单独于他处于密闭环境中都忍不住紧张,那些问题落入耳间便轻飘飘溜走,他偶尔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喉间又像是堵着一团棉花。
改造实验中过度摄入的激素像一块抹布强行吸取他的记忆,刻板行为又将他完全囚禁在那一片阴冷的房间。他逐渐忘记从前的一切,故乡、家人和朋友都像是被迷雾笼罩的故城,再难从废墟中拼出半点零星踪迹。专业疏导师见他如此也不便再强行引导他说出细节,只能随意和他谈谈天气与菜肴、最终轻叹着揉揉他软乎乎的发丝感慨一句“真是可怜的孩子”。
温习安其实不喜欢被这样评价,但他还是像只幼兔一样乖顺地任由揉搓。
午夜梦回实在畏惧到极点时他也会隔着朦胧灯影描摹陆珉的影子。他不爱示弱,被囚禁在地下室时再痛的实验也没有让他掉半滴泪,反而是结束以后带着一身伤给其他Omega治疗。可临时标记就像是计划外的暴雨,堆积在他眼睫之下让他自己也无助地被迫接受、不知道该如何停歇。他下意识地告诉自己不要依赖这个标记他的Alpha,可心里就像是被不知名力量牵引、像是严冬中饥寒交迫的人一般渴望着那一点温暖,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近一点、再近一点点,只是一点点也没关系地靠近着陆珉。
即使他们相识不过数日,他便就已经如同看待生命中最重要最珍视之物般对待陆珉。
实在无眠时他就会轻轻抚过手背未曾痊愈的针点与擦伤。他的天赋对自己的伤病毫无作用,陆珉在某日忽然问起时他也只无奈调笑道或许这就是修复体唯一的短板:他可以治好一切强大的载体,唯独对自己的伤束手无策,可能也是某个程度的医者不可自医吧。
他笑得有点无奈也有点牵强,陆珉握着他的手腕仔细帮他擦药,碘伏蹭过伤口留下冰凉凉的触感,唇瓣紧抿着却没有一点笑意。
他又想起陆珉。陆珉的作息很规律,每每他半夜惊醒时都能听见那边绵长安稳的呼吸,于是温习安便翻身转向他、听见他那边的动静发呆、不知不觉便睡过去。
梦里却还是湿漉而幽暗的,他梦见被救才真正是幻梦一场,实际上他根本没有走出那个狭小屋子。他梦见自己的手脚都被镣铐牢牢桎梏动弹不得,冰凉的刀刃挑起他脸颊宛如菜市场挑肉一般翻看着,铜臭夹杂着唾沫落在身上。
他狠狠咬住下唇发疯一般想要奋力向墙壁撞去寻求解脱,头快要磕到墙壁时却被握住铁链猛然拽回去。铁链划过水泥地拖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发丝被大力扯动使他不得不昂起头,口中呢喃话语却一刻都没有停歇。始作俑者还在狞笑,未曾修理胡茬刺在他脸颊说不出的膈应,反笑着问他可能吗,你觉得可能吗?
他不住摇头、注射入体的不知名药液催生热意游走在五脏六腑腾盛火灼一样的痛觉,汗水将布条浸湿,脑袋一下下撞在铁架床上转而一阵几乎要穿透大脑般的耳鸣。
嗡——
他猛地惊坐起,剧烈动作将床架压出呕哑难听怪响。甩不脱的噩梦使他发丝都几乎汗透,整个人都脱力像是一尾被甩上岸搁浅的鱼。
你已经被救出来了,温习安。他这样自言自语道,掌心捧在脸颊用力搓动几回想要用这种方式将记忆重置却无济于事,反倒使泪水就像断了线的珠子般直直往下坠。
他听见隔帘被拉动的声音,连忙抹了几下脸若无其事朝着陆珉挤出一个很难看的笑:“珉.珉哥,对不起,我吵到你休息了。我,我这就去阳台...”
陆珉大抵是刚从睡梦中醒来,眸色深沉并未直接回答,反而转身去了洗手间。
好像又给他添麻烦了,温习安苦笑着想到,用尽力气克服浑身的颤抖滑下床去够床底的拖鞋,重心不稳险些滑下去、膝盖快要接触到地板时却被陆珉一只手稳稳托起。陆珉将泡着小毛巾的热水盆放在床头,虚环着他的腰身将他重新抱上床。扭过身指腹没入热水将毛巾拧到只有微微湿润,带着热腾腾温度贴在他眼尾。
陆珉替他擦拭的动作实在是有些生疏,也许是平常没有做过这类伺候人的事情,但也足够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