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会计看了一眼,给登记上。
冯会计先扒拉过数了一遍:“一个老鼠,五分之一的蚊子。”
见陈诗雨、陈建宇没意见,他登记在册。
院里弥漫一股说不清的腥臭味,搪瓷盆里堆得满满当当的老鼠尾巴,混着罐头瓶里闷烂的蚊虫气味,熏得人直皱眉头。
不少半大孩子跟着大人排队,小腿布满密密麻麻的蚊子包,挠得通红。
冯会计写完登记,把陈建宇那堆雀翅、虫瓶归拢到一旁:“还差不少指标,抓紧点。”
陈建宇点头应下,拿着收据和陈诗雨一起往外走。
外头天色彻底黑透,三三两两没交完东西的社员,低声说着话,脸上满是发愁。
陈建宇捏着登记条子,眉头拧得死死的。陈诗雨垂着脑袋,指尖还在挠胳膊上连片的蚊子包。两人一路踩着昏黑的土路往家走,一路上净听见邻里互相叹气,家家指标都差着一大截。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全大队的人就忙活开了,漫山遍野、田埂谷场处处都是抓四害的人影,看着甚是热火朝天。
半大孩子们扛着绑了粘胶的长竹竿,围着村口大树追麻雀,叽叽喳喳叫嚷着扑腾,偶尔按住一只落单的雀,立马剪掉翅膀收进布兜。
田间地头时不时传出笑闹声,有人捕到一大群麻雀,引得旁人凑过去羡慕。也有人蹲守半宿只逮着两三只蚊虫,坐在田埂上唉声叹气,热闹里掺着几分被逼着凑指标的愁苦。
晌午歇晌,陈诗雨拎着装蚊虫的罐子去溪边清洗,刚绕到一处草垛后头,一股焦糊的肉味猛地飘过来。
她好奇探出头,只见邻队一个光棍汉蹲在干草堆旁,地上架着柴火,火上戳着几只剥了皮的老鼠,油脂滴在火苗上滋滋作响。
那人见了她也不避讳,还举着烤得焦黄的鼠肉招呼:“诗雨丫头,要不要尝两口?填肚子顶管用!”
陈诗雨吓得浑身一哆嗦,猛地往后退了两步,胃里一阵翻涌。
她疾步走向陈建宇:“三哥,我看见陈轻易烤老鼠吃!书上说老鼠身上带病菌,闹不好会传鼠疫,要是全村人乱吃,染上疫病可怎么办?”
陈诗雨攥着陈建宇的袖子,声音都发颤,眼底满是后怕。
陈建宇闻言脸色也沉了下来,他也听过老一辈讲瘟疫的事,老鼠最容易带毒虫病菌,饥饿之下大家只顾填肚子,全然不顾隐患,实在凶险。
陈诗雨和陈建宇一同找到大队长,把方才看见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大队长听完神色严肃,转头同一旁对账的冯会计商量片刻,当即拍板改规矩。
傍晚再到大队部交四害时,冯会计当众跟排队的社员宣布新规:“往后不收剪下来的老鼠尾巴了!凡是抓到的老鼠,整只全部上交队部,统一登记清点,大队在后山挖深坑,撒石灰集中深埋处理,谁也不许私藏、带走老鼠,更不能拿来食用,防止染上疫病!”
这话一出,底下顿时响起一阵议论。有人嫌麻烦,剪尾巴轻巧,扛着死老鼠过来又脏又臭。可想起鼠疫的说法,大伙心里也犯怵,没人再敢反驳。
“陈轻易,站出来!”
一声厉喝落下,全院瞬间安静。所有人目光都集中在陈轻易身上,他顿时手足无措。
大队长大步上前厉声训斥:“全队都在安分完成除四害任务,就你乱来!大家日子都苦,我体谅你吃不饱,但野鼠带病,一旦引发鼠疫,全村人都要遭殃,你担得起后果吗?”
陈轻易头埋得极低,满脸通红,被全村人盯着指指点点,颜面尽失,一句话也不敢辩驳。
大队长当众宣布处罚:“扣你三天工分,明天一早去晒谷场公开做检讨!再敢偷吃老鼠,加倍扣工分,绝不留情!”
三天工分等于好几日口粮,本就艰难的日子雪上加霜。
陈轻易满心憋屈,却不敢顶撞大队长,只能硬生生咽下委屈。
他丝毫没有意识到自身过错,反倒把当众受辱、被扣工分的所有怒火,全都记在了陈诗雨头上。
不过是个小丫头片子,偏偏多管闲事,毁了他的脸面和口粮。
浓重的恨意藏于眼底,他压下脸上戾气,默默转身离开。
陈轻易沿着漆黑的土路往家挪,越想心里越窝火。
一口恶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陈诗雨……”他咬着牙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像嚼一颗硌牙的沙子。
可惜眼下全村都在赶除四害指标,家家户户每天傍晚都要出门抓蚊子、逮苍蝇,人来人往,根本不是直接报复的好时机。
陈轻易紧绷的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第二天天刚亮,陈轻易就去晒谷场做了检讨。
检讨完了他没回自己家,拐了个弯,往村东头的马寡妇家去了。
马寡妇是个牙尖嘴利的女人,一个人拉扯两个半大孩子过日子,嘴巴不饶人,村里没多少人愿意跟她来往。
但她消息灵通,谁家的鸡丢了、谁家的媳妇回了娘家、谁家孩子在镇上干了什么事,她比谁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