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两人被民兵押走、村民渐渐散去,晒谷场恢复冷清,陈诗雨心里五味杂陈。
当年那个温文尔雅、待人宽厚,总对她笑、耐心教她读书认字的沈老先生,一生清白体面,饱读诗书,最重家风名声,死后却落得家宅不宁、子孙蒙羞的下场,实在太过凄惨。
心绪翻涌间,一阵强烈的饥饿感猛地袭来。
她清早只啃了小半块玉米饼,又快步走了大半个时辰路,方才又费心费力阻拦闹剧、劝说众人,早已身心俱疲,肚子饿得咕咕直叫。
陈诗雨压下满心唏嘘,转身离开青山大队,打算去镇上的国营饭店,买个馒头垫垫肚子。
她赶到镇上时,日头已经彻底升高。
国营饭店里人不少,几张桌子全都坐满了食客,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
这时,角落一桌的争吵声格外刺耳,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只见一个穿着半新蓝色褂子的中年妇女,嗓门尖利又洪亮,拍着桌子吵嚷:“……二十块钱彩礼,少一分都不行!我闺女养这么大,费心费力,可不是白养的!”
她对面坐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一身干净工装,看着老实本分,此刻脸色铁青,满脸为难:“二十块?之前跟你家说好的是十五块彩礼,婚期都定好了,怎么临了突然涨价?”
“十五块那是之前的行情!”女人眼皮一翻,气势汹汹,“你也不看看现在!粮食一天一个价,布票、粮票多难攒!物价都涨了,彩礼凭啥不涨?二十块,少一分这亲事就直接作废!”
桌边坐着个年轻姑娘,应该是女方家的女儿,此刻全程低着头,指尖死死绞着衣角,耳根通红,又羞又窘,不敢抬头看人。
工装男人被怼得面色难看,猛地站起身:“二十块我拿不出来!最多十五块,你家愿意嫁就嫁,不愿意我绝不强求!”
“嘿,你还敢跟我硬气?”女人也噌地站起来,嗓门更尖了,“我闺女年轻漂亮,知书达理,追她的小伙子能排一条街!不差你这一个!”
“那你尽管找别人!”男人被磨得没了耐心,转身就要走。
“你给我站住!”女人快步上前一把死死拉住他的胳膊,“你当我们家是什么地方?亲事说定就定下了,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想白耽误我闺女青春?没门!”
男人用力甩开她的手,眉头紧锁:“你松手!强人所难,这亲我不结了!”
“你敢推我?!”女人顺势往后一仰,尖声惨叫起来,“打人了!老头子他推我!欺负我们家没人!”
一直坐在旁边闷不吭声的老头,闻言猛地拍桌站起,眼底带着戾气,随手抄起桌上的玻璃醋瓶,狠狠就朝着男人砸了过去!
男人反应极快,侧身灵巧躲开。
“哐当——”
醋瓶重重砸在身后的墙壁上,瞬间碎裂,酸甜的醋汁混着玻璃碎屑溅了一地。
饭店里瞬间乱成一团。
“打人了!真动手了!”
“快别打了!赶紧报公安!”
混乱蔓延开来,桌椅碰撞声、叫喊声、劝阻声交织在一起。
陈诗雨见状,不想平白无故被卷入纷争、惹上麻烦,当即脚步一转,快步退出了国营饭店,避开了这场闹剧。
她摸了摸怀里揣着、还剩大半的粗粮玉米饼,犹豫片刻,转身往公社派出所走去。
到了派出所,陈诗雨找到了之前打过交道的赵公安,向他打听沈清和的情况。
赵公安见陈诗雨如此关心沈清和,便问他们之间的关系。
陈诗雨把今天早上青山大队的闹剧说了一遍。
“你怎么会去青山大队?”赵公安问道。
“想去祭拜一下沈秀才。”陈诗雨如实说。
赵公安没再深究,告诉她:“沈清和的案子已经判了,劳改三年。你可以短暂探视五分钟,不许谈论案情,不许传递其他东西。”
陈诗雨谢过后跟着赵公安去到留置室。
房间狭小简陋,只有一张长木凳和一张掉漆的木桌,光线从高高的小窗透进来,昏沉沉的。
沈清和独自坐在长凳上,脊背挺得笔直,却掩不住满身的疲惫与颓丧。
听见开门声,他缓缓抬眼。
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时,沈清和漆黑的瞳孔微微一缩,明显愣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作淡淡的疏离与窘迫。
他大概从未想过,会有人特意来派出所看他。
“你怎么来了?”沈清和率先开口,嗓音沙哑干涩,带着熬夜后的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难堪。
他如今深陷牢狱,人人避之不及,眼前这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姑娘,偏偏主动找上门来。
陈诗雨看着他羞窘的模样,诚恳的说道:“沈清和,你爷爷是好人,一生磊落,善待乡邻,他没有错,你也没有错。长辈的荒唐,从来算不到晚辈头上。”
短短两句话,精准戳中了沈清和心底最憋屈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