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司其煜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司绝。
站在西斯廷教堂的穹顶下、仰头看着五百多年前的壁画、用不急不缓的语调讲述米开朗基罗和教皇吵架、赌气爬上脚手架四年不下来、画完《创世纪》之后颈椎严重变形连信都举不到眼前的人。
“他画完这幅画的时候才三十七岁,但身体已经像六十多岁的老人了。”司绝的声音在穹顶下回荡:“教皇尤利乌斯二世催他,他就写信骂教皇。骂完之后继续画,画到脖子直不起来,画到眼睛看东西都是花的。后来他写了一首诗,说自己被这个工作折磨得‘像一张弓’,‘肚子贴到了下巴’。”
司其煜站在他旁边,仰着头看那幅《最后的审判》。看着司绝说这些话时的侧脸。
那张脸被穹顶的光照着,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一半是饱满的额头 ,挺高的鼻梁、清晰的下颌线,暗的那一半是深邃的眼窝、性感的嘴唇弧线。他说话的时候嘴唇动得很慢,像诗人吟诗般惹人沉醉
“米开朗基罗在画《最后的审判》的时候,跟教皇保罗三世吵过一架,教皇说画得不好,他就说‘那你找别人画’。但当时整个意大利找不出第二个米开朗基罗。”
一时之间司其煜也分不清到底是司绝提前做足了功课,还是他本身就知识面广泛,只是一路走来的文化特色,诸多趣事接连不断的司绝总能说出
“这幅画里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 司绝指着《最后的审判》右下角的一群人,“你看那个被蛇缠住的人,手里拿着一张人皮。那张人皮上的脸,是米开朗基罗自己的脸。他把自己的脸画在了一张被剥下来的人皮上。学者们有不同的解读。有人说他是在表达对自己罪孽的忏悔,有人说他是在抗议教会对他的压榨,也有人说他只是在开玩笑。伟大的艺术家跟普通人也没什么区别。会在自己最伟大的作品里,悄悄埋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彩蛋。”
“你呢?”
“我什么?”
“你创造作品的话会在其中留下彩蛋吗”
司绝看着他。穹顶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空气里浮动的微尘照得清清楚楚。那些微尘在光里慢慢地地飘着,像无数颗小星星,在这座五百年前的教堂里,在米开朗基罗的《最后的审判》下面,在两个人对视的目光中间。
司绝挑眉一笑: “还没到揭晓的时候。”
“这么说,你已经有创作中的作品了?”
圣路易吉·德·法兰西教堂在一条很窄的巷子里。
外表不起眼,灰白色的石墙上爬满了岁月的痕迹。推门进去,里面暗暗的,空气里有一股蜡烛燃烧后的油脂味和旧石头的潮湿气息。
卡拉瓦乔的三幅画挂在一个不大的礼拜堂里,《圣马太的呼召》《圣马太的殉难》《圣马太的灵感》。
光线很暗,需要投币才能点亮灯。
司绝投了币。灯亮了,光落在画上,那些人物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卡拉瓦乔的光和别人不一样,不是那种均匀的、照亮一切的光。他的光是从侧面来的,从上面来的,从一个你不知道的地方来的。
它只照亮该照亮的地方,把不该照亮的地方留在黑暗里。
司其煜站在《圣马太的呼召》前,看了很久。耶稣的手指着马太,那根手指不像是上帝的儿子在召唤一个税吏,更像是——一个普通人在对另一个普通人说的邀请。
“卡拉瓦乔画这张画的时候,把耶稣画成了一个普通人。他指着马太的那只手,跟亚当被创造的那只手一模一样。”
“米开朗基罗的《创世纪》。” 司其煜说。
“对。卡拉瓦乔在向米开朗基罗致敬。他把上帝创造亚当的手,变成了耶稣召唤马太的手。” 司绝的声音带着一种心有灵犀的愉悦:“他表达的意思,创造和召唤,是同一件事。上帝创造亚当,不是命令他活着,是邀请他活着。耶稣召唤马太,不是命令他跟随,是邀请他跟随。”
“这幅画里还有一个细节。”司绝的语气忽然变得轻松了一些:“你看最左边那个人,他是整个画面里唯一一个没有在看耶稣的人。他在数钱。”
司其煜凑近看了看。一个穿着深色衣服的男人,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里的一把硬币。耶稣就站在他面前,伸手召唤他,他连头都没抬。
“卡拉瓦乔是在讽刺那些眼里只有钱的人?”
“不知道。也许他只是在画一个真实的场景。耶稣来的时候,不是所有人都在看他。有人在忙自己的事,卡拉瓦乔画的是神圣的题材,但他的画里没有神圣的光环。只有人。
普通的、有罪的、会犯错的人。他在告诉那些来看画的人,神圣不在天上,在地上。在那些普通的、有罪的、会犯错的人中间。”
司其煜看着他,灯灭了。光暗下来,画中的耶稣和税吏一起沉入了黑暗中。
司绝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枚硬币投进去,灯又亮了。
博尔盖塞美术馆在博尔盖塞公园里,一栋白色的建筑,不大,但里面装的东西每一件都是宝贝。
贝尼尼的《阿波罗与达芙妮》放在一个不大的房间里,四周是暗红色的墙壁,一束光从上面打下来,落在那座纯白的大理石雕塑上。
司其煜在那座雕塑前站了十分钟。看达芙妮从脚趾开始变成月桂树的过程。
大理石在贝尼尼的手里变成了花瓣、头发、手指尖微微张开的缝隙,达芙妮逃跑时被风吹起来的裙摆。
那些树叶薄到透光,你站在它面前,似乎风一吹它们就会动。
“贝尼尼雕这座雕塑的时候才二十三岁。”
“二十三岁?”,司其煜的目光还停在那些叶子上。
“天才总是年少成名的不是吗,就比如我”
司其煜的手指在相机上轻轻敲了一下。笑着调侃:“你什么时候都能扯到你自己。”
“事实如此”,司绝的语气认真了起来:“是真的觉得,人在十几岁的时候,应该做一些以后想起来会觉得“那个时候的我真了不起’的事情”。”
“那么你勋章是什么呢”
司绝对上司其煜期待询问的目光说:“Global Elite Thought Leaders。至今为止唯一能让我觉得有挫败感的是我的哥哥子清渊,他在成年之前,我在成年之后”
司其煜心中一惊,不免赞叹现在的司绝和他那位哥哥吃什么长大的,这完全不太符合常规碳基生物所能表现出的能力
主流权威项目最低准入年龄18周岁成年,普遍要求30+、平均入选年龄接近40岁,需要独立法人资质、行业决策权、全球资源话语权
成年之前能获得此头衔的唯一途径只有少年特殊席位,全球每年仅有一个,绝大部分时候那个位置都是空着的,不卡年龄,只看成就,十八九岁的司绝,对上同样有此头衔但十八岁之前就已经获得的子清渊,输得不冤
想到这,司其煜看向司绝的眼神略微有些心疼,中式家长都是内卷式教育,有这么一个哥哥作为例子,想必司绝从小到大受到的批评应该不少